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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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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前的最后一次汇报,我准备了两个星期。

不是零零散散的两个星期,是每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除了吃饭和必要睡眠之外全部泡在实验室和自习室的两个星期。PPT改了四版。第一版内容太多太杂,想把整个学期做的所有工作都塞进去,结果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堆满了公式和图,像一份没有过滤过的实验流水账。第二版删掉了一半内容,但逻辑线断了,看完第三页就不知道前面讲的是什么。第三版重新梳理了叙事逻辑,从研究动机到方法论到实验设计到结果分析,每一节之间用问题链串联起来,但结语部分还是太弱。第四版我把结语重写了三遍,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那么浮夸也不那么苍白收尾方式——不说“本研究具有重大意义”,而是说“本研究解决了什么问题,还有哪些问题没有解决,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第四版PPT定稿的时候是汇报前两天的凌晨一点。我在实验室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把全部二十八页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每页之间的衔接没有跳跃、每张图的坐标轴标签清晰可读、每个公式的符号和论文正文一致。讲完之后喉咙有点干,我拿起手边的蓝色马克杯想喝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去饮水机续水的时候才看到林溪十一点四十七分发的消息:“还在实验室?PPT差不多了就回去睡,别通宵。”我当时调成静音没看到。现在已经太晚了,我没有回复,不想吵醒她。只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饮水机上,接满热水后端回工位。

汇报前一天晚上,我在307对着镜子演练了三遍。第一次磕磕巴巴,讲到第四节忘了一个关键数据,低头翻笔记才补上。第二遍顺畅多了,但超时了四分钟——导师组给出的汇报时间是十五分钟,超时会被扣分。第三遍掐着手机秒表,把每个部分的用时精准控制在一分半到两分半之间,在十四分三十八秒的时候推进到了最后一页幻灯片。结束时说了“谢谢各位老师”,正好卡在十五分钟的边缘。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算好。不是紧张——好吧,不全是因为紧张。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类似于你在做一个很长的实验,跑了很多组数据,反复调试参数,经历了无数次报错和重跑,终于到了该把结果给导师审阅的时刻。你不知道结果是否完全符合预期,但你知道你已经把能做的那部分做完了。剩下的,不在你的控制范围之内。

窗外七月的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有一两片被夜风刮得特别近,几乎贴上了玻璃。我闭着眼睛躺到凌晨一点多才睡着。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正爬到书桌的右下角边缘,照得那枚没拆封的盐焗腰果铁罐表面泛起金属光泽。

汇报安排在下午两点,信息与通信工程学院的会议室。会议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对面就是那扇能看到银杏树冠的落地窗,这个季节叶子正绿得发黑,密密层层地压在枝头。我提前十分钟到,穿着那件林溪帮我缝过袖口的灰色衬衫,手里拿着打印好的PPT讲稿和备份U盘。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某个实验室传来散热风扇的嗡嗡声。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系得很好,没有松。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会议室比我想象的大。长条形的会议桌能坐二十个人,但今天只坐了五个——陈老师坐在中间,旁边是两位通信系的副高,一位是教过我一门方向课的吴副教授,另一位是之前在新年聚餐上见过一面、主攻信号处理的张副教授;远端坐着研究生秘书孙老师负责记录。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产学研合作基地授牌,空调出风口叶片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咝咝声。投影仪已经打开了,屏幕上显示着我PPT的封面——基于速率分割多址接入的多用户功率分配与干扰管理研究——下面一行小字:李知远,信息与通信工程专业,硕一。

“可以开始了。”陈老师点了点头,手里拿着一支没摘笔帽的钢笔,食指在笔帽顶端轻轻敲击。

我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PPT,站到了投影幕布旁边。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捶打胸骨的声音。但当我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各位老师好,我今天汇报的题目是基于速率分割多址接入的多用户功率分配与干扰管理”——那心跳声就突然平稳下来。像是踩在塑胶跑道上的第一步,像是每天清晨从307走向实验室那段重复无数遍的路,你已经在准备阶段演练了太多次,真正上场的时候身体会自动开启执行模式。

十五分钟的汇报很顺利。我从研究动机讲起——传统多址接入技术在高密度用户场景下的干扰瓶颈,速率分割多址接入(RSMA)如何通过将用户信息拆分为公共流和私有流来提升频谱效率——然后过渡到方法论部分:非理想信道状态信息下的动态功率分配模型,优化问题的拉格朗日对偶分解,以及收敛性证明的压缩感知框架。仿真结果部分,我展示了三组对比实验的速率区域图和中断概率曲线。最后一页是未来工作展望,我用最简洁的列点方式写了三个计划能在下学期继续推进的研究方向——这来自林溪的反馈,她说总结论点到为止师父比堆砌引述更有效。

“谢谢各位老师,请批评指正。”

十五分钟结束。刚好停在我的最后一句话上。

沉默。

陈老师低头看着面前打印出来的讲稿摘要,手指压在纸张边缘。吴副教授在翻PPT的打印版,张副教授摘掉眼镜轻轻揉了揉鼻梁。沉默持续了大概六秒钟,但在我的体感里像是被压缩成了一张薄薄的胶片。

然后陈老师抬起头。

“进步很大。这学期课题就做到这里,下学期继续。”

他的语气和看我第一次交上来的那三页数据时一样——不夸张、不煽情、不添加任何附加情绪词。但他说完把身边的钢笔帽摘掉,在我摘要页顶端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我没看清是什么字。他把手掌盖在上面翻了过去,然后把它夹进自己的文件夹里。

吴副教授紧跟着点了点头:“方法论部分那个优化问题的拉格朗日对偶分解推导思路,放在你现阶段是成熟的。功率分配有没有考虑过非理想收端因SIC残留误差产生的异类干扰?”

“还不够完善,”我没有犹豫,“目前的模型假设残差干扰可以被归一化为高斯噪声,在低信噪比时近似成立。高信噪比下需要更精细的建模。我计划下个阶段引入一个基于SIC误差传播的修正因子。”

吴副教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张副教授则提了一个关于仿真参数设置的问题——对比基准为什么选择了某个特定的预编码方案而非另一个更新的算法——我解释了基准选取的考量,承认另一个方案的用户调度灵活度更高,但需要更强的CSIT精度,在目前的假设条件下不适合直接用于比较。张副教授听完嗯了一声,在评阅本上写了几个字。

研究生秘书在最后一排很快地敲着键盘记录,偶尔抬头扫一眼屏幕上的结论页。她的眼镜反着投影仪的光,看不到表情,但敲键盘的节奏是匀速的。

“还有补充吗?”陈老师左右看了一下两位副高,又问了一句。

“没有。”吴副教授。

“没有了。”张副教授。

“那就到这里。”陈老师合上面前的文件,正式说,“PPT存档后发我邮箱,讲稿的修改部分下周一起交。这学期课题记录标为完成。”

我愣了一下。报告结束了。完成了。这五个字在过去的一百多天里,每晚都会钻进我的意识深处把我从浅眠中拽醒。现在它就摆在眼前。它会标注日期,被归档,被录入提交给欧德法克斯的终端评估文件里。一个活的、被学术委员会审核过的学术成果,替代了半年前残存在行为指标上的赤字。但此刻它不再是压在胸口的石块,重新变回了一个研究课题本身该有的样子:在被完成之后安静地留在那里,为别人将要继续的下一道题贡献某个阶段的参考坐标。

“谢谢各位老师。”

我鞠了一躬,收起U盘,拿起桌上的讲稿。转身推门的时候手心有一层薄汗,把门把手握上去有点滑。我把手握紧一点,再按一次,门咔哒一声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落地窗正对着午后的银杏树,叶子在光线里绿得发亮。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空气中唯一的响动是落地窗外远处操场持续传来的微弱哨声。

然后我看到了她们。

林溪和夏燃并排站在走廊尽头,正对着那扇能看到银杏树冠的落地窗。林溪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浅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耳垂上是那对银色小钉。夏燃还是老样子——深色短袖,运动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林溪低着头看手机,夏燃抱着胳膊在看窗外的银杏。听到会议室门开的声音,她们同时转过头。

我推门出来,什么都没说。

不是故意不说——是喉咙里堵了太多东西,不知道该拿哪一句做开头。我想说“通过了”,想说“导师说下学期继续”,想说“我做了十五分钟的汇报,没有超时,没有忘词”。这些话全挤在喉咙口,互相推搡着,哪个都出不来。走廊里有点闷,空调可能坏了,我能感觉到从额头滑下来的一滴汗滚过眉骨边缘。我看着她们,觉得自己的表情大概很滑稽——努力想要表达一个结果,但五官还没协商好该由哪一个先妥协。

但夏燃看懂了。

她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她嘴角往上挑了一下,幅度不大,大概是从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在她的表情库刷出“笑”这个类目——不是嘲讽,不是冷笑,不是那种带着刀锋弧度的似笑非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大、大的微笑。她迈步走过来,抬起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是“庆祝一下”的随意一拍,也不是兄弟之间那种差点把你拍出淤青的招呼,刚好让我知道自己现在既是“目标对象”,也是肩并肩站在这条走廊尽头的同行者。

“不错。”

就两个字。然后她把手插回运动裤口袋,退了半步靠在墙上,把脸转向窗外,用她一贯的冷淡给那两字补了句狡辩的解释:“我是说PPT的配色还行。内容不清楚。”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林溪从她旁边走过来。她没有拍我的肩膀,也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大概只有几度的角度。但她点头的时候手握着保温杯稳稳的,没有拧开盖子,指尖没有发抖,眼底也没有需要用力伪装的平静。她的眼神很柔——和她第一次在咖啡馆里对我说话时那种“经过培训的专业关怀”不同,此刻的柔不是从训练手册上裁下来的,是真实的。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嘴角在微笑。

我忽然意识到,她站在走廊尽头等这一刻,可能已经等了整整一个学期。

不是两周。不是两个月。是半年。从二月中旬她走进那间咖啡馆,对坐在窗边神色恍惚的男生说出“你好,我是心理互助委员会派来的互助员”那一刻起,她就在等这一天。她陪我在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听我用大白话讲通信原理,在我窝在床上不肯出来的时候给我发消息,在评估算法里熬夜写说明材料。而今天,这个被她从百分之四十三的边缘一点点拉回来的目标对象,终于站在她面前,交出了一篇正式的论文初稿,通过了导师组的期末考核,拿到了“下学期继续”的评价。

“我通过了。”我终于把那四个字说了出来。声音不太整齐,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随着这三个字被推上声带,有点哑,但还能辨认。

林溪还是没说话。她只是继续保持着那个低头微点的姿势,然后用拧开的保温杯给我倒了一杯水,递到我手里。水是温的,不烫。她拧杯盖的指法和她第一个晚上去宿舍跟我打招呼时一模一样。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通过了。”

窗外那棵银杏树被七月的风撩动,叶片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落地窗把走廊尽头框成一幅长方形画面:浅绿色的银杏、明晃晃的蓝天,还有三个人站在走廊尽头——一个还没卸下汇报衬衫,一个靠在墙上假装研究窗框构造,一个握着一只深蓝色保温杯保持着她一贯不紧不慢的节奏。谁都没说“庆祝”两个字,但谁都没往楼梯口走。这个姿势一直维持到夏燃率先打破沉默。

“喂。站在这儿干嘛?错过了这么多次周末的操场,今天就不用补跑圈了。去北门外找张桌子,吃点东西。”

林溪看了她一眼:“你请客?”

“我请客他出钱。”夏燃指了指我。

我端着林溪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可以缓解汇报后干涩的喉咙。我把杯子放下,看着她们,断了一会儿才接上话:“行。我出。走吧。”

我们并排走向楼梯口。走廊尽头那棵银杏仍然在正午的阳光下立着,叶面反射出细碎的光。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走进这条走廊时的感觉——那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像被抽了帧的默片,又冷又慢 。现在同样的走廊,同样的三个人,秋天的空枝已经变成了盛夏的绿荫。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无声的话:这学期课题就做到这里,下学期继续——这句话不仅仅是陈老师对我说的,也是我对林溪和夏燃、对自己的回应。能继续。

楼梯间的回音总是很大,我们的脚步声从五楼一路响到一楼:夏燃的硬底运动鞋敲在台阶上发出脆响,林溪的平底鞋轻而稳,我的帆布鞋踩在地面上有点闷。三种不同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节奏不一致,却沿着同一道楼梯不断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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