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 26

第26章 新的学期

Published 4,014 words0 views
✳

暑假过后,新学期开学了。

九月的校园有一种特有的躁动。本科新生拖着行李箱在梧桐大道上东张西望,父母跟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挂着比孩子本人更紧张的表情。食堂门口支起了各个社团的招新摊位,五颜六色的海报从食堂入口一直贴到宿舍楼下的公告栏,最大的那张写着“通信工程学院研究生会招新”,底下用马克笔加了一句手写体的“欢迎研一新生加入”。北操场的草坪经过一个暑假的养护,绿得不太真实,有几个穿着迷彩服的本科新生正顶着秋老虎在烈日下站军姿,教官的口令声隔了半个校园都能听见。

林溪和夏燃已经不在了。

她们的任务完成了。八月中旬,欧德法克斯的最终评估结果下来了——合格。我不知道具体的评分细节,不知道那个冰冷的算法给S-0347的各项指标分别打了多少分,不知道F-0721和F-1104在评估报告里被如何评价。我只知道在八月十六号那天,林溪发来一条消息,措辞和她一贯的风格一样简洁克制:“评估通过。我们会被调回补习所,接受下一个任务分配。走之前不来找你告别了——不是不想,是不太会告别。有机会会回来看你。”

夏燃的消息隔了十七分钟才到,只有三行字:“走了。抽屉里给你留了东西,回去记得看。欠我的饭先记着,利息按食堂涨价幅度算。”后面附了一个标准银行利率计算公式的表情包,大概是她从某个经济学公众号扒来的。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保存进了手机相册。

我回到307,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袋还没拆封的盐焗腰果、一盒薄荷茶包、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枚银杏叶徽章——夏燃那枚编号F-1104。徽章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展开之后上面用铅笔画了一棵很歪的银杏树,树干只有两条线,树冠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底下站着一个火柴人,旁边标注了一个箭头指向火柴人——“S-0347”。背面用铅笔写了六个字:“别弄丢了。燃。”

我把银杏叶徽章托在手心里,用拇指轻轻按住叶脉纹路。然后我从抽屉里找出林溪第一个月给我的那个心形回形针,把回形针和银杏叶徽章并排放在一起,放回抽屉最里面靠左的位置,靠在记录每天作息的旧备忘录上。抽屉合上之后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窗户,让九月的风灌进来。

开学第一周的星期四,陈老师叫我去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桌上堆着论文和期刊,书架上塞满了书,示波器还在墙角。区别是窗户开了条缝,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藤蔓顺着白色花盆边缘垂下来一截,末端新抽的嫩芽还没完全展开,卷曲成一个小小的问号形状。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文档,封面上的标题我隔着桌子倒着看也能辨认出来——是上学期末我交上去的那篇课题论文。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敞开着,能看到一叠订好的材料首页印着“研究生课题申请表”几个黑体字。

“坐。”他摘掉眼镜,捏了捏鼻梁,然后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是项目计划书,大概有十来页,封面上的标题写着——《面向6G的高频谱效率多址接入技术研究》。子标题里有一行:“RSMA与可重构智能表面(RIS)联合优化方案”。

“这是本学期开始的新课题,和省外一家研究所联合申报的,经费已经批下来了。”陈老师把计划书翻开,指着第二页的研究内容分解表,“RSMA这部分你熟悉,上学期那篇论文的结论可以直接作为前期基础。RIS的部分是新的,需要从头学。联合优化方案的数学建模——速率分割的功率分配和RIS的反射波束成形,两者的联合迭代算法——目前相关文献还不多。你要做好啃硬骨头的准备。”

我把项目计划书翻到第三页,扫了一眼技术路线图——RSMA和RIS的联合优化,非凸问题,迭代算法,仿真验证。每一个环节拆开来都是一块硬骨头,联合在一起足够啃一整个学年。我抬起头,发现陈老师在看我,目光里带有某种隐性的审视,但这次的他看我时不再用那种“这孩子能顶得住吗”的犹豫——他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初步验证过的事情,是不是值得继续给它更多输入。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有。”

“行。那这个课题就交给你了。每周四下午来我办公室汇报进度,具体安排回头让秘书整理出来发你一份。”他把计划书合上递给我,然后补了一句,“你上学期最后那两个月进度追得不错。继续。”

我接过计划书,低头道了声谢。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和师兄打了个照面。师兄现在已经是博二了,暑假刚投出去一篇期刊论文,脸上带着一种期末周被截断的放松版的目袋。他从我身边走过,扫到我从档案袋里抽出来的新课题方向,哼了一声:“哟,RIS加RSMA——真是刚考完高考又给你发竞赛题。实验仿真部分有些矩阵分解的代码我去年做过差不多的,回头你如果能用到就发你一份。”他说完就端着保温壶往茶水间走去,却在转身之前迅速朝我比了个拇指——一个随意到几乎不像庆祝的姿势,和他去年递给我半盒饼干时一样不加修饰。

我把项目计划书夹在腋下,下楼梯的时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从最上面的档案袋露出的一角又看了眼课题申请的标题——RSMA和RIS联合优化。上学期困扰过我好几轮的那个非理想信道CSI反馈机制的推导结论有可能能迁移进来。如果把上学期RSMA中的公共流和私有流分别对应到RIS反射单元的相移控制上——这个思路不一定对,但至少是个开始的第一个问题。我掏出手机习惯性地想给林溪发消息,通讯录点到“通道一”的时候拇指悬空停顿了两秒。她们的ID还在,但两个人可能已经不再盯着屏幕做即时响应了。我把备忘录打开,用一句话大概记下这个学术笔记,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九月的阳光正铺在楼前石阶上,银杏叶还是深绿色的,但叶缘已经微微泛了一圈若隐若现的黄——再过一两个月,这里又会是一片金黄。我把本学期的第一周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昨天基础理论课助教确认了我的学分免修申请,今天早上学院网站更新了研究生奖学金评选的公示期,中午排队打饭时回头意外看到教学秘书在整理办公室玻璃窗上贴了一份新出刊的通信类期刊目录——所有日程都安静地按照时间表向前轮转。而在这条走廊之外的某栋反光的写字楼里,欧德法克斯的科学补习所大概正在给某个数据表重新归档,我的编号被移入“已结题”序列,林溪和夏燃的头像正并列出现在下一项任务分配屏的预加载画面上。

开学第二周,研究生会组织了一次迎新聚餐。地点在北门外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饺子馆——就是上学期考完最后一门后我请林溪和夏燃吃小龙虾隔壁的那家。饺子馆的菜单塑封膜裂了边角,醋瓶盖还是和上次我来时一样拧不紧。我推开玻璃门,抬头看见角落里坐着好几个熟悉的面孔——师兄已经占了一张圆桌,正和旁边两个同门师弟争论什么学术八卦,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过去。我绕过另一个聚会桌刚坐定,师兄就把桌上那盘没吃完的花生米推到我这边:“给你留的。今天有新生,你作为刚过完硕一的老油条,待会儿说两句。”

我还没回答,桌上两个新人已经拘谨地朝我点头。师弟叫方旭,本校保研上来的,本科毕业论文做的就是RIS方向——陈老师把他分配给我做联合课题的实验助手。师妹叫许宁,外校考进来的,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还没开始选研究方向,一双眼睛在圆桌上来回扫动,频繁地把她面前的茶壶往空杯子里添水。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刚进实验室时恨不得把所有文献都塞进脑袋里,第一次开组会连提问的次序都记错了。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顺风顺水地读完硕士,发表论文,去更好的平台读博。结果命运在那条直线上挖了个大坑,差点让我爬不出来。但现在同样的饺子和醋碟,我却觉得自己能过完那个坑,已经是去年此刻完全没料到的进展。

许宁小心地问了一句:“师哥,RSMA和RIS那块入门应该先看哪篇综述?”我把推荐文献的名称用手机备忘录划给她,方旭在一旁加了一句回头可以带她下载已经整理好的论文包。我没提上学期自己在图书馆狂补两个月的细节,也没告诉他们这片绿萝从何而来。没必要。那些东西已经变成了我的一部分,不需要被讲出来才能验证它存在。

国庆节前的一周,张超搬走了。我在走廊里看到他拎着行李箱下楼,后面跟着一个推着搬运小推车的物流工人。小推车上绑着几个纸箱,最上面那个印着“通信原理习题集”的硬壳纸盒的边角已经挤塌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紧闭的宿舍门。我从猫眼里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然后他弯下腰把车把手往下压了一点,推着拉杆箱和纸箱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货轮的轴承在走廊尽头发出最后一阵远去的滚动声,还有两年半毕业,但显然他不会再回这栋楼了。第二天我在班级群里看到有人转发了一条朋友圈截图——张超发了一张新宿舍窗外的照片,配文只有三个字:“新开始。”底下的点赞数很少,有一条评论问他新宿舍在东区还是西区,他没回。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眼——窗外是一排水杉,不是银杏。和我四楼拐角的北向窗户对着的朝向完全相反。

又过了几天,十月的一个周二下午,我在去实验室的路上经过了本科时经常等苏晚的南门广场。阳光碾过石砖之间的缝隙照在喷泉池边被晒得微烫的石沿上,长椅上的两个本科生正在用手机互相拍往来装扮的小狗。我在路过那排长椅时并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低头。几个月前,同样是这片广场上落满银杏叶和行人背影,那时候经过时还需要刻意深呼吸才能绕开。现在,苏晚这个名字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的、无关紧要的回忆——不是被遗忘,不是被原谅,而是被我放进了大脑存储系统里的冷归档区,那个分区里的文件仍然可读,但不再占用缓存。偶尔想起,也只是想起,不带情绪,不求回应。

十月的一个周六晚上,我一个人在307整理实验笔记。

窗外银杏叶开始零星发黄,风一吹就落下几片,贴着玻璃轻轻刮过。我把新学期发表的论文计划书整理好夹进活页夹里,又从抽屉里掏出了之前陪林溪去北操场散步时的操场使用卡——卡边已经磨损了。我把卡片翻过来,看到背面她用圆珠笔写的两个字——“加油”。不是“你加油”,仅仅就是“加油”,就像她的风格,从来不把主语限制性标记上去。我把卡片夹进新学期的实验记录本扉页,然后把记录本放在桌面上笔筒的旁边。

九点钟。我拿起手机,在聊天列表里往下滑了很久——滑过这学期新增加的几个项目群、班里的选课讨论组、实验室订试剂瓶的消息接龙——停在了三人小群上。群里上一次消息还是八月二十号,夏燃发了一张她那里下了今年第一场秋雨的照片,林溪在三天后回了一句“这边还是热”。我的手指在输入框边缘滑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字。

“最近实验挺顺利的,开学到现在没挂机。新来的师弟方旭被陈老师分配过来和我一起做联合课题,他本科论文做的就是RIS这份方向,比我刚入门时扎实多了。师妹许宁上周也和我一起调通了RIS仿真的第一版参数。课题刚开,前面应该有不少坑还没露出来,但RSMA那部分可以直接用上学期的推导,省了不少时间。”

打到这里,我停了一下。光标在句号后面闪了三次,然后我继续往下打。

“没有忘记你们。银杏还没黄透,等黄了拍给你们看。有空回来吃饺子,醋我多要点。”

我按了发送键。没有回应,屏幕保持静默。她们大概在忙,或者在某个信号受限制的地方执行新的任务,不能随时看手机。但没关系——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它在某个服务器里存着,总有一天会被她们看到。

我关上手机,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口水。杯子是蓝色的,和林溪那个保温杯同一个颜色。杯身上用记号笔歪歪扭扭画的那个信号塔还在,经过几个月的使用被磨得有点淡了,但图案还能辨认——一个塔基,一道竖直的主线,三道向外扩散的波纹。

窗外又有一片银杏叶落下来,在昏黄的夜风里打着转。

我站起身走向窗边。窗外的银杏树正在十月的微风里轻轻摇曳。北操场方向隐约传来某支校园乐队的排练声,附近的喷泉跟着节拍升上去又落下来。我把窗户推开一点,让夜风灌进来,然后把实验记录本翻到项目计划书的第二页——今晚需要把联合迭代算法的矩阵推导公式补完。我重新拧开笔帽,坐回到桌前。

Do not republish this work without the author’s permis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