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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期限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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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半年期限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我从科学补习所的评估周期里倒推出来的,不是她们告诉我的。林溪和夏燃从来没有主动提过那个日期,但我在知道了军令状的存在之后,回头翻看了她们介入我生活的所有时间节点——第一次在咖啡馆见面是二月中旬,林溪把调宿文件递到我手里是二月下旬。如果评估周期是六个月,那么截止日期应该在八月中旬前后。现在已经是七月下旬了。

我不知道确切的日期是哪一天,但我能感觉到倒计时的存在,像一根被拉紧的弦,越到后面越紧,紧到你能听见它震颤时发出的嗡鸣声。林溪和夏燃嘴上什么都没说,但她们的身体语言出卖了她们。林溪拧保温杯盖子的次数明显变多了,以前她一个小时拧开拧上一次,现在有时候一小时内开开关关好几次,像是在用这个重复动作消耗掉某种无法言说的焦虑。夏燃则比平时更沉默了——不是说她话多,而是她本来就话少,现在少到几乎可以浓缩成单音节词加眼神传输。上周她在图书馆陪我,整整三个小时说了七个字——“吃”、“走”、“等我”、“还行”。然后她翻书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看起来很投入,但我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们嘴上说的是“没什么”、“你别多想”、“好好复习”,但她们的脸没学会说谎。林溪的眼皮底下有了一层薄薄的淡青色,夏燃咬指甲的次数明显增多。某天傍晚一起去食堂的路上,林溪走在我左边,夏燃在右边,我无意中扫到林溪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她迅速把手机翻了个面,快得像是手机烫了手。我没有问。问了她也会说“没什么”。

回到那天晚上。

我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师兄七点多就走了,说女朋友在楼下等着去看电影。其他同学也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到八点半的时候,整个实验室只剩下我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剩下一根在嗡嗡低鸣,光线不均匀地洒在实验台上。我坐在自己的工位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篇还没完成的论文。

论文的题目是《基于速率分割多址接入的多用户功率分配与干扰管理研究》。名字很长,长到我自己有时候都得扫一眼屏幕确认一下是不是写错了哪个修饰语。这是陈老师布置的课题论文,也是我用来向欧德法克斯证明自己“恢复学术产出能力”的核心材料。实验部分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三组仿真数据跑通了,速率区域图的趋势和参考论文一致,功率分配算法的收敛性也验证过了。但论文本身还差关键的两节:方法论部分的数学推导有一处需要补充,结论部分还没有写。

我这周已经连着三天修改方法论第三部分的推导了。每次改到那个关键过渡公式,都发现上一版引理的假设条件在非理想信道下存在悖论,不得不推翻重来。今晚是第三次从头梳理功率分配约束条件的初始集。我刚推完第六个矩阵等式,右下角的时计跳到了二十三点。眼睛又干又涩,滴了半瓶人工泪液,起身去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饮水机出水口咕噜了几声,热水注进陶瓷杯里,水面反射着天花板上那根独苗日光灯的冷白光。我端着杯子回到工位,没有坐下来,而是杵在电脑前面,看着屏幕上那几行还没写完的公式。光标在“P_c”和“P_p”之间闪了一下——公用功率上标应该统一成P_c还是保持双下标P_{c,k}与前文呼应。我呆立着,不知道自己还要醒着盯着光标跳多久,也不知道这篇东西什么时候能划上最后一个句号。

窗外是七月深夜的校园。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巨大的影子,偶尔有一阵夜风吹过,叶片哗哗响一阵然后归于寂静。远处北操场的方向传来模糊的人声——大概是有学生在跑夜步,或者情侣在草坪上乘凉。这个时间点,整个实验楼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我的窗口是其中之一。

我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重新看向论文的摘要页面。第三版摘要是我前天整段重写的,其中的研究意义栏里有一句被我标注黄色高亮——“本研究填补了现有RSMA文献中非理想CSI下动态功率分配的空白”。如果这篇论文能在截止日期前完成并投稿,如果有期刊愿意接收,哪怕只是会议论文,它就会成为我这半年恢复进展最硬的证据——不仅有恢复出勤和课程成绩,还具备重新产出可被同行评议的研究成果。科学补习所可以质疑我的行为数据波动,但被外部期刊编辑部匿名评审通过的论文,放在任何评估体系里都是一块压舱石。

但这块压舱石还没准备好。它还需要时间。而我不能确认补习所的倒计时程序会不会在期刊答复到达之前先行终止。我放下杯子,双手按在桌面上,闭上眼睛。脑袋里很重,但不是之前那种被抑郁压着动弹不得的重——更像是连续运转了太久需要散热的机器,额头微微发烫。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林溪的对话框。上次消息是下午五点半她发来的——一张还没拆封的盐焗腰果照片,加上一行字“明天带过来”。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我发现自己想说的不是“论文好难写”或者“我好困”,而是别的什么。一种更接近底的、不需要修饰词就能传递出去的什么。最后我打了十五个字。

“再给我两周时间。我能完成这篇东西。”

发送。

然后我盯着屏幕,看着对话框底部让出一个小小的“对方正在输入…”。它闪了一秒不到就跳出一行新消息,只有三个字加一个句号——但应付我面对这间空荡荡的实验室已经足够了。

“我们等。”

我还盯着那两个字——不对,那不是发给我一个人看的。她从头到尾都没写“我等你”,她写的一直是“我们”。这句“我们”旁边还有一个没有打出来的名字,以及一双今晚在某个地方同样熬夜没睡的眼睛。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重新看了一遍那两个字,然后端起杯子把剩下的热水喝完。烫的水流经嗓子落进胃里,有个短暂瞬间把身体里累积了两周的疲倦全部摁了下去。然后我揉了把脸,重新把手放回键盘。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每天在实验室从早待到晚,上午改推导,下午跑仿真验证,晚上写结论部分。林溪还是每天发消息来问吃饭了没有,夏燃还是会不定期出现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拎着便利店的饭团或三明治,有时是切好的水果拼盘。她从来不说“加油”或者“你一定行的”,她只会把食物往桌上一放,说——“别饿死”。然后就走了。有一天她离开之后我打开那个纸袋,发现饭团外面用便利店的马克笔在包装袋的角落画了一个G——不是商标,是首字母。估计是怕我吃了这么久某种口味的饭团吃腻了,换了个馅。

七月最后一周的某天,林溪来实验室陪我。她没有看监控——补习所没有给她这个权限——她只是坐在我旁边的空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心理学期刊,手里拿着那个蓝色保温杯。她翻书的声音很轻,偶尔起来去饮水机给我续热水,偶尔站起来到窗边站一会儿。我在写结论部分的第三节——讨论RSMA在未来6G网络中的应用前景——写到卡壳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啧了一声,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写到哪了?”

“应用前景。不知道怎么收尾。”

她想了想,放下书,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你之前跟我讲码速率分割的核心逻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把信息拆开,给不同的人不同的部分在同一个频段里同时收发。’之前没细想,现在觉得这个思路挺适合你的结语。”她没有说“你应该这样写”,她只是复述了一段我自己说过的话,然后让我自己去发现那跟我的结语之间存在的逻辑路径。我花了大概十五秒钟,就找到了那条路径,然后她就回到自己的期刊上,没有再说话。

七月底的倒数第二个周六,我完成了论文的初稿。写完最后一个参考文献条目的时候,我把光标移到页眉的作者栏。那里已经排好了陈老师和同组两名师兄弟的名字,我的名字在最前面。我从头到尾把全文重新浏览了一遍——二十三页,九个图表,四十八篇参考文献。从实验设计到数据分析到结论,每一部分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不是半年前那个能倒背香农定理、能对任何一本通信教材信手拈来的李知远——是现在这个每过三天还要确认一下自己进度条有没有掉落的李知远。但这篇论文,是他写的。

我保存了最终版本,备份到云端和U盘各一份,然后用邮件发给陈老师。邮件正文只写了一句话:“老师,论文初稿已完成,请您审阅。如有修改意见,我会尽快完成修改。”

发完邮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我关掉工作站,从实验室走出来。七月的阳光很刺眼,照得银杏叶油亮亮的,北操场传来足球比赛的吆喝。我站在楼下,给林溪和夏燃同时发了一条消息:“论文初稿交出去了。”林溪秒回:“周末休息一下。”夏燃紧随其后:“去操场。今天不准再摸电脑。”然后追了一条——“穿运动鞋。上次你穿板鞋跑圈,把脚磨出泡的事还需要我复述吗。”

我看着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朝操场走去。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地上,那些光斑比两个月前的更大更密也更亮。论文还只是初稿,离发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等待陈老师的修改意见,要反复修订,要投稿,要经过同行评审。进度条也没有因为写完最后一页参考文献而停止运转。但至少,我手里握着最核心的物证,可以向科学补习所证明这个编号为S-0347的目标已经恢复了学术产出能力。更重要的是,夏燃那枚银杏叶徽章底下藏着的军令状上,每一个涉及到我绩效值的单元格里,都会被这份初稿增加一些正向权重。

周末我在宿舍睡了一个懒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亮的光斑。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林溪凌晨发来的——“你发邮件打卡的时间是15:42,比上个月的平均收工时间提前了三个小时。好现象。”另一条是夏燃早上六点半发的——“醒了去食堂吃早饭。给你在二楼雅座占位置。”所谓“二楼雅座”,指的是食堂二楼靠空调口的那排座位,因为比其他位置凉快,被她单方面命名为雅座。我笑了一下,回了个“来了”。

论文初稿交上去之后,等待陈老师的修改意见需要几天时间。我不打算干等。趁着这段时间,我把之前落下的另一个项目——与同组师弟联合负责的硬件测试——也捡了起来。测试平台在电子楼一楼,隔壁就是本科生的基础电路实验室。七月末的下午,我在那里校准多天线测试平台的信道参数,师弟在旁边记录数据。测试台旁边有一台老旧的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在空气闷热中微微颤抖,隔壁实验室偶尔传来学生不小心接错线触发警报的短促蜂鸣。仪器散热扇呼出的暖风把室温又拨高了两度,但这两种闷热的来源我都不讨厌。

八月的第一周,陈老师把修改意见发回来了。邮件正文写得很详细,主要是对方法论部分提出了一些补充要求——某个功率分配的约束条件需要进一步解释,还有一组对比实验的数据可以用更新的基准模型重新跑一遍。他最后加了一句:“整体框架没问题,修改后可以投稿。”我把这封邮件截了个图,存进手机相册,然后开始改稿。

改稿的过程又花了一周。陈老师要求补充的实验对比基准需要重新下载最新版本的第三方工具包,配置过程中出现了两天和师兄重复排查后依然出错的中断。但最终都调通了。提交修订稿那天晚上,我坐在实验室里,在投稿系统的作者确认页面勾选了所有字段,光标停在“提交”按钮上。点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页面刷新,论文状态从“草稿”变成了“审稿中”。审稿周期通常需要四到八周。我离结果还有很远,但至少球已经不在我这边了——我已经跑完了这段路上能跑的部分。

八月七日。

距离我估算的半年期限,可能只剩下不到十天——也可能只剩几天,我仍然无法确定。这天傍晚,我从实验室回来,推开门,发现林溪和夏燃都在307。林溪坐在床边,手里翻着我桌上那本通信原理笔记——不是在看内容,而是逐页翻过我用红笔标注过的公式区。她的指腹轻轻划过纸页边角,像是在测纸张的厚度。夏燃还是反坐在椅子上,帽衫的帽子倒扣在脑袋上,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脸埋在胳膊里。听到我进来,她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有点红。

“怎么了?评估的事?”我问。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夏燃把一本打开的笔记本推给我。是她的那个黑色笔记本——就是之前她翻给我看过军令状条款的那本,现在翻在另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用电报式简语写的备忘:“最终观测窗口开启。目标学术产出指标:投稿确认。状态:已达成。”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被橡皮擦过又重重重新描过的字:“可能来得及。”

林溪在我身后开口,声音还是那种近乎低温手术般的冷静,但每个音节都比平时略低一度。

“系统评估的最终数据采集窗口期已经定在八月十五日。你不是在猜——评估的最终截止日确实是那一天。科学补习所会在那一天从目标对象的最近一次完整数据记录中提取所有合规指标进行终审。学术成果、行为评分、作息规律、社交指数。”她停了一下,把手中的笔记合上放在膝上,“这意味着在那一天之前,你所有已经投出的论文、上课考勤记录、由导师录入的研究进展,都会作为有效数据进入最终评估报告。但八月十五日之后提交的一切,只能归档为后续阶段的追踪成果,不能改变这一周期的‘合格/不合格’判定。”

“所以,”夏燃接过话头,斜靠在椅背上方的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压得发白,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你的投稿确认是在八月五号提交、七号返回确认的。刚好来得及。这个系统认它。”

307的空气忽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没关紧,每隔两秒滴一滴。窗外那道开启评估的暮色刚好落在银杏树冠上,叶片表面反射着最后一片橘红色。一个夏天快结束了,而这间博士公寓里,在窗内挤了半年的三个人面对着八月中旬,总算能缓缓呼出一口彼此都能分担的气。

我低头看着那条铅笔字——“可能来得及”。被夏燃用橡皮擦擦过、重新描过,描到纸面都起了毛,笔迹旁边还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旧字痕,大概是最初写的某种更坏的情况被她亲手涂掉了。我用拇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推开笔记本,看向她们。

“不是可能。是必须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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