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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若即若离的焦灼
Published 4,958 words1 views病好后的第二天,林简回到了补习所。
他特意量了体温,36.8度,正常。吃了早饭,穿了件干净衬衫,还对着镜子仔细刮了胡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睛里有神了,不像前几天那样灰蒙蒙的。他想让苏离看到,他好了,真的好了,可以继续学习了。
推开201自习室的门时,苏离正在窗边给那盆绿萝擦叶子。听见声音,她转过头,看见林简,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来了?”她说,语气很温和,但有点……淡。不像以前那样,会笑着问“早啊”,会问“休息得怎么样”。
“嗯。”林简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谢谢你昨天的药和粥,我好多了。”
“那就好。”苏离说,也坐回座位,翻开那本《教育心理学》,“今天有什么计划?”
“我想把昨天的实验结果整理一下,然后继续跑新的实验。”林简说,一边打开电脑,一边偷偷观察苏离。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很素净。她的表情很平静,很专注,但就是……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温和的笑意,少了那种会随着他情绪起伏的眼神。
“嗯,开始吧。”苏离说,已经低下头看书了。
林简有些失落,但没表现出来。他打开邮箱,看苏离昨天发来的实验结果。确实如她所说,准确率又提升了0.5个百分点,离目标更近了。她还在邮件里详细分析了可能的改进方向,甚至列了几篇参考文献。很专业,很用心,但就是……太专业了,像一个真正的老师在批改作业,而不是苏离平时那种带着温度的指导。
他开始整理结果,写实验报告。但心思总是不自觉地飘到对面。苏离看得很认真,偶尔在书上做记号,偶尔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她的侧脸在晨光中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但她的表情太专注了,专注到有些疏离。
十点左右,林简遇到一个问题。他想在模型里加一个新的正则化项,但不确定该怎么设置参数。按照往常,他会直接问苏离,或者把问题写在纸上推过去。但今天,他犹豫了。他看着苏离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如果现在问她,她可能会很专业地回答,但不会像以前那样,凑过来和他一起讨论,不会在纸上画示意图,不会在解释时偶尔碰碰他的手臂。
他最终还是自己查了资料。花了半小时,看了三篇博客,两篇论文,才找到答案。解决了问题,但他没有往常那种成就感,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休息一下吧。”苏离忽然说,递过来一杯水。水温刚好,是苏离一贯的细心。但她的动作很克制,手指没有碰到林简的手,杯子放在桌上,推过来,然后立刻收回。
“谢谢。”林简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但他觉得有点凉。
“眼睛累的话,看看窗外。”苏离说,自己也看向窗外。她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风景,但又不像是真的在看风景。
林简也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更绿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一切都很美好,很宁静,但林简觉得,他和苏离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中午吃饭时,李昊和赵小雨都在。两人聊得很热闹,李昊在说实验中的糗事,赵小雨笑得前仰后合。苏离也听着,偶尔微笑,偶尔插一句。但她的话不多,笑容也淡淡的,不像以前那样,会开些小玩笑,会讲些自己带学生的趣事。
“苏离姐,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赵小雨终于注意到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有点累。”苏离说,低头吃饭。
“那你下午休息一下吧,别陪我们了。”李昊说。
“没事,工作嘛。”苏离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林简默默地吃着饭,心里那点不安在扩大。苏离在躲他。虽然不明显,虽然她还是会给他递水,还是会提醒他休息,但那种刻意的距离感,他感觉到了。就像她在他周围画了一个圈,她在圈内,他在圈外,可以看见,可以说话,但不能靠近。
是因为他生病时她太着急,现在后悔了吗?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越界了,所以想退回去吗?还是因为……她只是累了,只是心情不好,和他无关?
林简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比苏离直接冷淡他更让人难受。如果她直接说“林简,我们只是师生关系,请保持距离”,他可能会难过,但至少知道该怎么做。但现在这样,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在迷雾里走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空。
下午,林简继续跑实验。模型训练需要时间,他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脑子里却在想苏离。想她昨天隔着玻璃门急切的眼神,想她今天平静的侧脸,想她递水时克制的动作。这两个苏离,哪个才是真的?还是说,都是真的,只是她选择了在不同的时间,展现不同的那一面?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时,林简决定试探一下。他假装要拿书架上一本书,站起身,走到苏离身边。书架在苏离那侧,他要拿书,必须从她身后过去。他走得很慢,很小心,在经过时,手臂“不小心”碰到了苏离的肩膀。
很轻的触碰,几乎感觉不到。但苏离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躲开,但也没有动,就那样僵在那里,几秒钟后,才很自然地、若无其事地往旁边挪了挪,给林简让出更多空间。
“抱歉。”林简说,声音有点干。
“没事。”苏离说,头也没抬,继续看书。但她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指在书页上停留了几秒,才继续。
林简拿了书,回到座位。他握着那本书,指尖发凉。刚才那个触碰,苏离的反应太明显了。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笑着说“小心点”,或者根本不会在意。但今天,她僵住了,她挪开了,她在用行动告诉他:请保持距离。
这个认知让林简心里一沉。他之前的猜测可能是对的——苏离在刻意疏远他。因为他生病时她表现得太着急,因为她可能意识到了自己越界,因为她想重新划清那条线。
可是,为什么?如果那些关心只是工作,她为什么要刻意疏远?如果那些着急只是责任,她为什么要现在才想起来保持距离?除非……除非那些关心和着急,不只是工作,不只是责任,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而她意识到了,害怕了,所以想退回去。
这个可能性让林简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但很快又熄灭了。因为即使苏离对他有不一样的感情,她现在选择了退缩,选择了保持距离。这比直接拒绝更让人难受——它意味着,她可能也动了心,但她选择了克制,选择了职业操守,选择了不越界。
而他,能做什么?他能冲过去问她“苏离,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吗?他能说“别躲我,我喜欢你”吗?他不能。因为她是他的老师,他是她的学员。因为这条线一旦越过,就可能回不去了。因为他怕听到那个答案,无论是“是”还是“不是”,都会打破现在的平衡。
林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想靠近又不能靠近,想问又不能问,想说又不能说的焦灼,像一把小火,在心里慢慢烧,不剧烈,但持久,烧得人坐立不安。
“林简。”苏离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睁开眼,苏离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林简能看见那平静下的波澜。“你看起来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去好好休息,别又累病了。”
她的语气很温和,是老师关心学生的语气。但林简听出了别的意思——她在让他走,在结束今天的学习,在拉开距离。
“我还不累……”林简想说。
“听话。”苏离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学习是长跑,不在乎这一天半天。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透支。”
又是这句话。林简想起他生病时,苏离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时候她说“你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是着急的,是关切的。现在她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是平静的,是老师的口吻。
“好。”林简说,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但他知道,拖延没用。苏离已经决定了,今天到此为止。她需要空间,需要距离,需要重新调整他们的关系。
收拾好东西,林简背上书包,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苏离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的侧脸很美,很安静,但也……很遥远。
“苏离。”林简叫了她一声。
苏离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明天见。”林简说。
“明天见。”苏离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简走出自习室,轻轻关上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慢慢下楼。
走出补习所,下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但林简觉得冷。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冷,比发烧时更难受。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不想回学校,不想回宿舍,不想面对那些嘈杂和热闹。
他走到老城区的一个小公园,在长椅上坐下。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下棋,几个孩子在玩滑梯。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很宁静,很美好,但林简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苏离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他发了个笑脸,她也回了个笑脸。简单的互动,现在看来,却像是某种告别。
他想给她发消息,问“你今天怎么了”,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问“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但他知道,他不能问。有些问题,问了就回不去了。有些窗户纸,捅破了就补不上了。
他收起手机,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各种画面在打架:苏离着急的脸,苏离平静的侧脸,苏离递水时克制的动作,苏离僵硬的身体,苏离说“明天见”时疏离的眼神。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继续装作不知道,继续维持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还是鼓起勇气,问个清楚?前者痛苦,后者风险太大。他像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往前一步可能是深渊,往后一步又不甘心。
不知坐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公园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温暖的。下棋的老人收拾东西回家了,玩滑梯的孩子被妈妈叫走了。公园里只剩下林简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像个被遗忘的雕像。
他最终还是站起来,慢慢往回走。回学校的路上,他买了份炒饭,但没什么胃口,随便扒了几口就扔了。回到宿舍,王锐他们又在打游戏,看见他,王锐喊:“简哥,来一把?”
“不了,我累了。”林简说,爬上床,拉上床帘。
床帘里,他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他想写点什么,整理思绪。但笔拿在手里,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最后他只写下一行字:
“她开始躲我了。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生病时她表现得太着急?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越界了?因为她其实也动了心,但不敢承认?还是因为她只是累了,只是心情不好,和他无关?
每一个可能性,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剧烈,但持久,让人坐立不安。
林简放下笔,关上台灯,在黑暗中躺下。宿舍里很吵,游戏声,视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但他觉得,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他像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能看见外面的热闹,但感觉不到温度。
他想起了苏离说的那句话:“学习是长跑,不在乎这一天半天。”
那感情呢?感情也是长跑吗?需要耐心,需要等待,需要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里,慢慢酝酿,慢慢发酵?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很难受。那种想靠近又不能靠近的焦灼,像藤蔓一样缠住他,越缠越紧,几乎喘不过气。
窗外,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林简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一百只时,他放弃了。他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补习所的201自习室里,灯还亮着。
苏离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教育心理学》,但一页都没翻。她看着窗外深蓝的夜空,看着那几颗稀疏的星星,眼神有些空洞。
桌上放着林简今天“不小心”碰到她肩膀时,她正在看的那一页。页面上用铅笔画着重点线,旁边有她娟秀的笔记:“师生关系的边界:适当的距离是必要的。过度亲近可能导致依赖,可能模糊角色,可能对双方造成困扰。”
这段话她读了很多遍,几乎能背下来。但今天,当林简的手臂碰到她的肩膀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理论,什么边界,全忘了。她只感觉到那个触碰,轻轻的,温热的,带着林简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然后她僵住了,本能地想躲开,但又怕反应太大让林简难堪。最后她只能很自然地、若无其事地挪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吗?苏离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从林简生病那天起,从她隔着男生宿舍的玻璃门着急地叮嘱他开始,有些东西就悄悄改变了。她对他的关心,已经超出了辅导员的职责范畴。她会为他着急,为他担心,会跑去买药买粥,会熬夜帮你看代码。这些,都不是“工作”能解释的。
她喜欢林简。这个认知让她害怕。不是不喜欢,是害怕。害怕这种感情会毁了她辛苦建立的专业形象,害怕会模糊她和林简之间的边界,害怕会让林简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害怕最后两人都会受伤。
所以她要克制,要退后,要重新划清那条线。今天一整天,她都在努力做到这一点:语气平淡些,动作克制些,保持距离,不过分关心。但真的好难。当她看见林简苍白的脸色,当她听见他偶尔的咳嗽,当她感觉到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犹豫,她的心就会软下来,就会想走过去摸摸他的额头,问他还难不难受。
但她不能。她是老师,他是学员。在补习期间,这条线不能越过。这是她的职业操守,也是她对林简的保护——她还不知道林简对她是什么感情,如果只是感激,只是依赖,那她的靠近会让他困惑,会让他为难。
苏离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林简的脸,林简的声音,林简生病时脆弱的样子,林简今天试探的触碰,全都混在一起。她想起罗兰那天的话:“小苏这孩子,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是工作,什么是私人。她分得很清。”
她真的分得清吗?以前可以,现在……好像有点难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苏离抱了抱手臂,觉得有点冷。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烁,红的,绿的,蓝的,像城市的脉搏,跳动不息。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林简的聊天窗口。她想发点什么,问问他到家了吗,问他感觉怎么样。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只发了一句:“早点休息,晚安。”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林简没有回复,可能已经睡了。苏离看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走出自习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微弱的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嗒,嗒,嗒,孤独而清晰。她慢慢下楼,锁好门,走出补习所。
夜晚的老城区很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个人走着,脚步很慢,很轻。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但她闻不到。她只感觉到心里的那点焦灼,那点犹豫,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关掉灯,房间里一片漆黑。苏离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的画面。林简试探的触碰,他失望的眼神,他离开时落寞的背影。
她知道,她在伤害他。但她不知道,除了保持距离,她还能怎么做。有些感情,就像春天的嫩芽,明明知道不该让它生长,但它就是会破土而出,拦也拦不住。而你能做的,只有克制,只有等待,等春天过去,等夏天到来,等它自己枯萎,或者……等它长成参天大树。
但那个过程,太煎熬了。对林简是,对她也是。
苏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阳光的味道,很温暖,但她的心很凉。她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她还要继续这样,保持距离,克制感情,扮演好那个专业、温和、但不过分亲近的辅导员。
而林简,还要继续忍受这种若即若离的焦灼。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而终点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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