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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导师的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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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的组会,林简汇报了这周的工作进展。

相比一个月前那个语无伦次、满脸通红的自己,现在的他已经可以从容地站在白板前,有条理地讲解自己的实验设计、结果分析和下一步计划。虽然内容依然不多,但逻辑清晰,重点突出,能看出来是扎扎实实做过工作的。

“在引入了新的正则化项后,模型在生物论文摘要翻译任务上的准确率提升了0.5个百分点,目前在测试集上达到了87.3%。”林简指着白板上的图表,“误差分析显示,主要问题集中在专业术语和多义词的处理上。下一步我计划引入领域知识,尝试解决这个问题。”

他讲完,看向导师。王教授坐在会议桌的一端,手里转着一支笔,表情平静。其他同学也都在听,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思考。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不错。”王教授终于开口,点了点头,“方向是对的,进展也扎实。不过小林,”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你刚才提到要引入领域知识,具体打算怎么做?”

这个问题很关键,林简早有准备:“我考虑用两种方法。一是构建一个小型的领域词典,在预处理阶段做术语替换;二是在模型里加一个领域适配层,让模型能更好地适应生物医学文本的特点。第一种方法简单直接,但覆盖有限;第二种更灵活,但实现复杂。我打算先试第一种,如果效果不好,再尝试第二种。”

“思路可以。”王教授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过你要注意,生物医学领域术语更新很快,词典维护是个问题。可以考虑用半自动的方式,结合一些公开的资源。”

“好的,谢谢老师。”林简点头,记下了这个建议。

“另外,”王教授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和,但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你这个月进步很明显。不光在技术上,整个人的状态也不一样了。是找到了什么特别的学习方法吗?”

这个问题问得随意,但林简心里一紧。他能感觉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就……多看论文,多实践,遇到问题多查资料。”林简含糊地说,不敢提补习所的事。那是他的秘密基地,是他和苏离的天地,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提起。

“嗯,实践出真知。”王教授没再追问,转向下一个同学,“刘薇,该你了。”

林简松了口气,坐回座位。手心有点出汗,他悄悄在裤子上擦了擦。接下来的时间,他努力集中注意力听其他人的汇报,但心思总是不自觉地飘走。导师刚才那个问题,真的是随口一问吗?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组会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林简收拾好东西,正要走,王教授叫住了他。

“小林,留一下。”

林简的心又提了起来。他转过身,看见王教授正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打印出来的论文。

“这篇论文,你回去看看。”王教授把文件递过来,“和你做的方向相关,里面提到的方法,也许能给你些启发。”

“谢谢老师。”林简接过,快速扫了一眼标题,是关于领域自适应在机器翻译中的应用,确实和他的工作很相关。

“另外,”王教授放下公文包,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林简,“科学补习所那边,最近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迂回。林简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他强作镇定,说:“还……还行,挺好的。”

“我看你这一个月,状态确实好多了。”王教授说,语气很平和,但眼神锐利,“上次期中汇报,虽然成果不多,但能看出来你是真花了心思,真做了工作。这很难得。”

“谢谢老师。”林简说,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不过,”王教授话锋一转,语气没变,但林简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变化,“年轻人专注学业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补习所是正规机构,老师也都是专业的,别让人为难。”

别让人为难。这五个字,像五根针,轻轻扎在林简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导师。王教授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很温和,但那种平静温和下,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导师知道了。知道了他和苏离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亲近,知道了他对苏离不一样的情感,知道了他最近的心不在焉和焦灼。也许是从他汇报时偶尔的走神看出来的,也许是从他最近频繁看手机的习惯猜出来的,也许是从他整个人的状态变化感觉出来的。总之,导师知道了。

林简的脸瞬间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他低下头,不敢看导师的眼睛,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林啊,”王教授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像长辈在劝诫晚辈,“我当年也年轻过,知道年轻人的心思。但有些事,要讲究时机,讲究分寸。你现在是学生,首要任务是学习。人家苏老师是专业辅导员,工作就是帮助学生。你们之间的关系,首先应该是师生,明白吗?”

“明白。”林简低声说,声音干涩。

“明白就好。”王教授站起身,拍了拍林简的肩,“你的进步我看在眼里,很为你高兴。继续努力,把精力放在正事上。其他的,等毕业了,等你有能力了,再说也不迟。”

“是,老师。”林简点头,头垂得很低。

“去吧,好好看论文,有问题随时找我。”王教授挥挥手,重新坐回椅子,拿起另一份文件看起来,好像刚才的谈话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师生交流。

林简抱着文件,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嗒,嗒,嗒,急促而慌乱。他走到楼梯间,靠在墙上,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没用。心跳得像要炸开,脸上滚烫,手心全是汗。导师的话在脑子里回响:“别让人为难。”“你们之间的关系,首先应该是师生。”“等毕业了,等你有能力了,再说也不迟。”

每一句,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导师说得对,说得太对了。他现在是什么?一个普通的研究生,课题刚起步,成果寥寥,前途未卜。苏离呢?是专业的辅导员,是他的老师,是在他迷茫时伸出援手的人。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能力,去奢望更多?

而且,就像导师说的,他现在最该做的是学习,是把课题做好,是顺利毕业。而不是整天想着那些儿女情长,想着苏离今天为什么冷淡,想着她是不是也喜欢他,想着他们之间有没有可能。

可是,感情这种事,是能说控制就控制的吗?他能控制自己不多看苏离一眼,能控制自己不想她,能控制自己不在深夜想起她着急的眼神、温柔的笑容、跑进雨里的背影吗?

林简闭上眼睛,觉得累,很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疲惫,比连续熬几个通宵还难受。他想起这一个月,从第一次走进补习所,到第一次看进论文,到第一次调通代码,到第一次在分享会上发言,到生病时苏离的照顾,到聚会时她落落大方的样子,到最近她刻意的疏离……一幕一幕,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

那些温暖的,心动的,焦灼的,甜蜜又苦涩的瞬间,现在都变成了沉重的负担。因为导师知道了,因为那条线被清晰地划出来了,因为他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不能再任由自己沉溺其中了。

他必须清醒,必须克制,必须把心思收回来,放在学习上。就像导师说的,等毕业了,等有能力了,再说也不迟。

可是,到那时,苏离还会在吗?她还会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他吗?她还会在他生病时着急地跑去买药吗?她还会在雨夜里本能地拉住他的手吗?

林简不知道。他只知道,从现在起,他必须改变。不能再试探,不能再靠近,不能再让苏离为难。他必须回到一个学员该有的位置,保持距离,保持尊敬,只谈学习,不谈其他。

这个决定让他心里一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但他知道,他必须这么做。为了不辜负导师的期望,为了不耽误自己的学业,也为了……不毁掉和苏离之间那点珍贵的、来之不易的信任和温暖。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慢慢走下楼梯。走到一楼时,手机震动了。是苏离发来的消息:“今天还来吗?”

很简单的四个字,加一个问号。放在以前,林简会立刻回复“来”,会为这个简单的询问心里一暖。但现在,他看着那四个字,却觉得有千斤重。他该怎么回?说“来”,然后继续那种若即若离的煎熬?说“不来”,然后让她担心,让她多想?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回复:“来,不过可能要晚一点,实验室有点事。”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苏离没有立刻回复。林简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回复。他收起手机,走出学院楼。

外面的阳光很好,五月底的天气,温暖但不燥热。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茂密,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的说笑,有的讨论,有的行色匆匆。一切都很正常,很美好,但林简觉得,这一切都离他很远。

他慢慢地走,不急着去补习所。他想给自己一点时间,整理思绪,调整心态。他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在长椅上坐下。这里很安静,很少有人来,只有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蹦跳,偶尔发出清脆的叫声。

他拿出导师给的那篇论文,翻开。密密麻麻的英文,复杂的公式,专业的术语。他强迫自己看,一行一行地看。起初很艰难,心思总是飘走,飘到导师办公室,飘到苏离的消息,飘到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事情上。但他不让自己放弃,继续看,继续理解。慢慢地,他看进去了,那些字母和符号在脑子里组织成有意义的概念,那些复杂的方法论渐渐变得清晰。

看了一个多小时,他看完了引言和相关工作部分。虽然还有很多不懂,但至少知道了这篇论文在讲什么,有哪些可以借鉴的地方。他合上论文,靠在长椅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学习,真的能让人平静。当你的脑子被知识填满,就没有空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至少是个喘息的机会。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苏离的回复:“好,不急,我等你。”

还是简单的几个字,但林简看出了别的意思。她没有追问“实验室什么事”,没有说“多晚都等”,只是说“不急,我等你”。这种克制的、保持距离的回应,恰恰说明,她也意识到了问题,也在调整。

林简看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有些欣慰,因为苏离和他一样,在努力维持平衡。有些苦涩,因为他们之间,好像真的只能这样了——老师等学生,学生去见老师,不谈其他,只谈学习。

他收起手机,站起身,往补习所的方向走。脚步很慢,很沉,像拖着什么重物。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不仅因为那是他学习的地方,更因为苏离在那里等他。即使只是以老师的身份,即使只能保持距离,他也想去,想看见她,想在她的陪伴下,继续往前走。

到补习所时,已经下午四点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林简在铁门外站了一会儿,深吸几口气,然后按了门铃。

很快,苏离从楼里出来,给他开门。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很清爽。看见林简,她笑了笑,但那笑容很淡,很客气,是老师对学生的标准笑容。

“来了?”她说,侧身让他进来。

“嗯,实验室有点事,耽误了。”林简说,跟着她往楼里走。他们的距离保持得很好,不远不近,刚好是老师和学生该有的距离。

“没事,学习要紧。”苏离说,语气很平和。

他们上楼,走进201自习室。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温暖的橙黄色。桌上的绿萝在阳光下绿得发亮,书架上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一切都很熟悉,很温暖,但林简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电脑。苏离也在对面坐下,翻开那本《教育心理学》。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安静是温暖的,是默契的,是即使不说话也能感觉到彼此存在的。现在的安静是疏离的,是克制的,是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不越雷池一步。

林简打开那篇论文,继续看。苏离偶尔会抬头,看看他,但眼神很快移开,不会停留,不会探究。她也会递水过来,但动作很克制,杯子放在桌上,推过来,然后立刻收回,手指绝对不会碰到林简的手。

林简接过水,说“谢谢”,声音很平静。苏离说“不客气”,声音也很平静。然后各自继续手头的事,像两个最普通的师生,礼貌,客气,但疏远。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林简看完了论文的方法论部分,整理了一些笔记。苏离也看了几十页书,做了不少记号。但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除了必要的、关于学习的问题。

五点半,苏离合上书,看了看表:“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回去好好休息,周末别太累。”

“好。”林简保存文件,关电脑。

“对了,”苏离忽然说,语气依然很平和,“所长说,如果你愿意,下个月可以参加一个跨学科的讨论小组,和不同专业的学员交流。可能会对你的研究有启发。”

“跨学科讨论组?”林简问。

“嗯,李昊、赵小雨,还有几个新来的学员都会参加。每周一次,每次两小时,讨论各自的研究,互相提建议。”苏离解释,“所长觉得,这种交流能开阔思路,避免闭门造车。”

“好,我参加。”林简说。他知道,这是罗兰在帮他,在给他创造更多的学习机会,也在……让他接触更多的人,分散他的注意力。

“那我跟所长说一声。”苏离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林简也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两人一起走出自习室,下楼,来到院子里。傍晚的风很凉爽,吹在脸上很舒服。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那我走了。”林简说。

“好,路上小心。”苏离说,站在门口,没有要送的意思。

“嗯,周一见。”

“周一见。”

林简转身,走出院子。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苏离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样,她会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直到看不见为止。

但这次,他知道,她看的不是他,是她的学员。他走的,也不是走向她,是走向他该走的路。

那条路,很长,很孤单,但必须一个人走。至少在到达某个节点之前,必须一个人走。

林简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路面上摇晃。他走得很稳,很坚定,虽然心里空落落的,虽然眼睛有点发酸,但他知道,他必须这样走。

因为导师说得对,因为苏离在克制,因为他自己,也该清醒了。

学习是长跑,感情也是。有些路,必须一个人先走一段,才能有资格,在未来的某个路口,等另一个人并肩。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走好眼前这段路。一步一步,踏实坚定,不回头,不犹豫。

至于那些心动,那些焦灼,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就让它留在心里吧。像一颗种子,埋在深处,不浇水,不施肥,让它自己生长,或者枯萎。

等时间到了,等一切都准备好了,自然会知道答案。

而现在,他只想好好学习,好好做研究,好好变成更好的自己。

为了不辜负导师的期望,为了不辜负苏离的付出,也为了不辜负那个,曾经迷茫但正在找到方向的,年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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