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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朴实无华的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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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七点半,林简醒了。

醒得比平时早,而且不是自然醒,是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的。他睁开眼睛,宿舍里还很安静,只有王锐轻微的鼾声。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斑。

要去吗?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旋了三秒钟,然后他想起了那个印着红色公章的信封,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书包夹层里。他坐起身,揉了揉脸,动作很轻,怕吵醒室友。

去。既然都决定了,就不要再反复。

他轻手轻脚下床,洗漱,换衣服。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最干净的白T恤,想了想又套了件格子衬衫——不正式也不随意,恰到好处。在镜子前照了照,头发有点乱,用手沾水抹了抹,勉强压下去。

出门时才七点五十。他原本可以晚点走,但待在宿舍里只会胡思乱想。不如早点出发,路上还能想想如果遇到危险该怎么脱身——他昨晚真的百度了“如何识别传销组织”和“遇到诈骗怎么办”,还默默记下了几个关键点:不交钱、不签字、不喝不明液体、保持手机畅通、随时准备报警。

五月的早晨已经有夏天的味道,空气里是青草和露水的气息。校园广播在放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出来,有些失真。林简穿过熟悉的林荫道,脚步比平时快。路过食堂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是白菜粉丝馅的,吃起来没什么味道,但他强迫自己全部吃完——万一那个补习所真是骗局,至少不能饿着肚子逃跑。

从学校到信封上的地址,要先坐地铁,再转公交。林简在地铁上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着,车厢摇摇晃晃,乘客们大多睡眼惺忪,低头刷着手机。他握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墙壁,心里那点不真实感又浮了上来。

他,一个普通的研究生,真的要去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补习所”?

地铁到站,他跟着人流下车,换乘公交。这趟公交车开往老城区,乘客大多是中老年人,提着菜篮子,用方言大声交谈。车厢里弥漫着早饭的味道——油条、煎饼、包子。林简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看着窗外逐渐变化的街景。

高楼大厦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五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上爬着空调外机和褪色的广告牌。街道变窄了,行道树变得高大茂密,树荫浓得能遮住半边马路。有老人在路边打太极,有小店刚开门,店主正在卸门板。一切都慢了下来,像一部被调慢了速度的电影。

公交车晃晃悠悠,停停走走。林简看了眼手机地图,离目的地还有三站。他握紧书包带子,手心有点出汗。

“××区成人夜校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

机械的报站声响起。林简一愣,这站名怎么这么熟悉?他猛地想起信封上的地址旁边确实有行小字备注:“原××区成人夜校旧址”。

他站起来,挤到后门。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早点摊油烟和树叶清香的气息涌进来。他下了车,站在公交站台上,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里确实是老城区。街道两旁是些上了年纪的居民楼,楼下开着各种小店:早点铺、杂货店、理发店、修鞋摊。几棵老槐树撑开巨大的树冠,树皮斑驳,枝丫上挂着些不知名的藤蔓植物。远处能看到几栋更高的建筑,但在这里,时间好像停滞在了九十年代。

林简打开手机地图,输入地址。导航显示步行五分钟。他顺着导航指引往前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式的院墙,墙上爬满爬山虎,有些地方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路面是水泥的,有裂缝,缝隙里长出些顽强的小草。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没有可疑的人,没有奇怪的标志,就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居民区小巷。偶尔有老人提着菜篮子经过,有自行车叮铃铃地响着掠过,一切都平常得让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找错了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那栋楼。

六层,白色瓷砖外墙,因为年代久远,瓷砖有些发黄,不少地方还有脱落。楼顶上立着几个生锈的大字,仔细看能辨认出是“××区成人夜校”,但“夜”字缺了一角,“校”字只剩下半边。整栋楼看起来就像被时代遗忘的角落,安静地伫立在巷子尽头。

楼前有个小小的院子,铁门半开着,门边挂着一块木牌。林简走近,看清上面的字:

“科学补习所”

“开放时间:周一至周五 9:00-21:00”

“周六 9:00-12:00”

“周日及法定节假日休息”

字是手写的,工整的楷体,用黑色毛笔写在原木色的牌子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牌子下面还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请按门铃”,旁边真的装着一个老式的门铃按钮,红色的塑料壳,上面蒙着一层灰。

林简站在门口,心脏跳得有点快。他看了眼手机,八点五十五,离约定的九点还有五分钟。院子里很安静,种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树下有几个石凳,凳子上干干净净的,像是经常有人打扫。

这就是“科学补习所”?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会是那种窗明几净的现代化培训机构,或者至少有个像样的门面。可眼前这栋楼,这院子,这牌子,都朴素得……过分朴素了。

也许真的是骗局?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降低人的戒心?

他犹豫着要不要按门铃。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停住了。要不还是走吧,现在就转身离开,回到学校,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继续原来的生活,虽然痛苦,但至少安全。

可是……都已经到这里了。

他想起了实验室里那些调不通的代码,想起了组会上自己语无伦次的汇报,想起了导师那句“我看你这几个月,状态不太对”,想起了母亲微信里小心翼翼的问话。

手指按了下去。

“叮——咚——”

老式门铃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开。林简等了等,没有人应。他又按了一次,这次按得久了些。

“来了——”一个女声从楼里传来,由远及近。

然后他看见有人从楼里走出来。是个年轻的女生,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她走得很快,但步态很稳,马尾在脑后轻轻摆动。走近了,林简看清她的脸——很干净的一张脸,不施粉黛,眼睛很大,眼神温和,看起来就像大学里那些好学生的模样,或者说,像隔壁学校的研究生学姐。

“你好,”女生走到铁门前,隔着栅栏看他,脸上带着很自然的微笑,“是林简同学吗?”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让人听了很舒服。

“是……是我。”林简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欢迎,请进。”女生拉开铁门,动作很轻。她侧身让开,等林简进来,又把门轻轻关上。“我是苏离,负责接待和日常辅导。所长在办公室等你,我先带你上去。”

“哦,好。”林简跟着她往楼里走。他注意到苏离脚上穿的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楼门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木门,推开时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进门是个不大的门厅,地上铺着米色的瓷砖,有些磨损,但擦得很亮。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块木质的布告栏,上面贴着几张纸,最上面一张是“本周卫生值班表”,下面是“安全须知”和“节能倡议”,都是打印出来再手写标注的,格式朴素得像学校里的公告栏。

“这边走。”苏离指了指左边的楼梯。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木头做的,漆面已经斑驳,但摸上去很光滑,像是被人经年累月地扶着上下。墙上刷着淡绿色的漆,下半截有一米高的位置刷了深绿色的墙裙,是那种老式机关单位常见的风格。墙上有几处水渍,但不脏,整个环境虽然旧,却收拾得很整洁。

“我们在一楼和二楼,三楼以上是其他单位在用。”苏离一边上楼一边说,声音在楼梯间里轻轻回响。“一楼是接待室、活动室和两间自习室,二楼是办公室和另外三间自习室,还有一个小图书室。”

“哦。”林简应着,眼睛四处看。楼梯间的窗台上一尘不染,窗玻璃擦得很干净。转角处摆着一盆绿萝,枝叶茂盛,从高处垂下来,给这老旧的楼梯间添了些生机。

“所里人不多,加上所长和我,一共就五位老师。”苏离继续说,语气很自然,像在介绍自己家一样。“我们主要负责不同的方向,我是师范专业毕业的,所以带的学生比较杂,文理科都有。其他几位老师有专门带数学的,有带物理化学的,还有一位是外语专业的。”

“听起来……像补习班。”林简说。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太妥当,但苏离只是笑了笑。

“是,也不是。”她说,“我们更像是……学习陪伴。不讲课,不布置作业,主要是帮同学们找到学习状态,制定计划,解决一些方法上的问题。嗯,到了。”

他们停在二楼。走廊和楼梯间一样朴素,两侧是房间,门都关着,门上挂着木牌,写着“201自习室”“202自习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外面树叶的清新气味。

“这边是所长办公室。”苏离带着他往右走,在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所长室”,下面是手写的“罗兰”。她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女声,温和,但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苏离推开门,侧身让林简先进去。

办公室不大,大约十五六平米,布置得简单但雅致。一张实木办公桌,一把办公椅,对面是两张会客用的椅子,也是木质的,垫着素色的布垫。靠墙有个书柜,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书籍和文件夹。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其中一盆是君子兰,正开着橘红色的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短发齐肩,穿着米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背心。她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他们进来,便把书放下,站起身。

“是林简同学吧?欢迎欢迎。”她走过来,伸出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干净。

“所长好。”林简和她握了手。她的手很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坐,别客气。”罗兰指了指那两张椅子,自己坐回办公桌后。苏离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但背挺得很直。

林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拘谨。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教学相长”,落款是个不认识的名字。书柜里的书大多是教育、心理学类的,也有一些文学和哲学。整个空间没有多余的装饰,但让人感觉很舒服。

“路上还顺利吧?”罗兰问,声音温和,语速不紧不慢。

“顺利,就是地方有点难找。”林简老实说。

“是,我们这儿确实比较偏僻。”罗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形,“不过安静,适合学习。小苏,给林简倒杯水。”

“不用麻烦了。”林简赶紧说,但苏离已经起身,从墙边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给他。水是一次性纸杯装的,杯身印着“科学补习所”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欧德法克斯同盟青年发展部资助”。

林简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水温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不烫,刚好是适合入口的温度。

“谢谢。”他说。

“不客气。”苏离重新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腿上。

罗兰看着林简,目光温和但专注,像是在观察,但又不让人感到压力。“林简,你的导师王教授和我沟通过你的情况。”她开门见山,“他说你基础不错,人也踏实,就是最近好像有点……找不到方向?”

林简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纸杯上的字在光线下有些模糊。

“不用紧张。”罗兰的声音依然温和,“我们这儿就像个自习室,只不过多了些陪读老师。王教授推荐你过来,是觉得我们也许能帮到你。当然,要不要接受帮助,完全看你自己。”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简面前。“这是我们机构的《学员告知书》,你可以先看看。有什么疑问随时问我。”

林简拿起那份文件。纸张是普通的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标题是“科学补习所学员告知书”,下面是正文:

“一、机构性质:科学补习所为欧德法克斯同盟青年发展部下属公益助学项目,不以营利为目的,不向学员收取任何费用。

二、服务内容:为在学业、研究或职业发展中遇到困难的青年提供学习陪伴、方法指导、心理支持等服务。

三、学员权利:自愿参加,自由退出;所有个人信息严格保密;有权拒绝任何不合理要求。

四、学员义务:遵守基本的学习纪律;尊重老师和其他学员;如实反馈学习进展。

五、其他说明:本机构不承诺任何具体学习成果,不提供学历、证书等;服务周期一般为3-6个月,具体视情况而定;学员毕业后可自愿选择是否保持联系。”

下面有签字栏,需要学员和监护人(如未满18岁)签字。最后是日期和公章——和录取通知书上一样的红色公章:“欧德法克斯同盟青年发展部”。

林简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条款很清晰,没有模棱两可的地方,也没有隐藏的陷阱。而且明确写着“不收取任何费用”,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真的……完全免费?”他抬起头,问。

“完全免费。”罗兰肯定地点头,“我们的运营资金来自欧德法克斯同盟的资助,不向学员收取任何费用。事实上,”她笑了笑,“如果你在这里学习期间有任何经济上的困难,我们还可以提供一定的生活补助——当然,需要申请和审核。”

林简愣住了。免费提供帮助,甚至还有生活补助?这听起来好得不像真的。

“那……你们图什么呢?”他问,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白,甚至有点不礼貌。

但罗兰并不在意,反而很认真地回答:“我们图的是看到年轻人走出困境,找到自己的方向。欧德法克斯同盟的宗旨就是支持青年发展,尤其是在学术和职业上的成长。你可能会觉得这听起来有点理想化,但……”她顿了顿,看着林简,“你导师没跟你说过吗?他以前也帮助过我们这里的学生。”

“王老师?”林简惊讶了。

“嗯,大概五年前吧,我们有个学员是物理系的,当时也是研究生阶段遇到瓶颈,差点退学。后来在我们这里调整了一段时间,重新找到了方向,现在已经在读博士了。”罗兰说着,从书柜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些照片和文件。“你看,这是他当时的记录,还有后来的反馈。”

林简凑过去看。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有些腼腆,站在补习所门口,背景就是这栋楼。后面几页是手写的学习计划、进度记录,还有一些笔记。最后是一封打印的信,落款是那个学员的名字,信里写着感谢的话,说自己现在已经顺利读博,研究方向明确,还发表了两篇论文。

“我们有很多这样的案例。”罗兰合上文件夹,“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立刻转变,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取得多么耀眼的成就。但至少,大部分学员离开时,都比来的时候更清楚自己该往哪里走。”

林简沉默着。他盯着那个文件夹,心里有些东西在松动。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如果导师真的知道这里,还推荐过学生来……

“我能不能问问,”他抬起头,“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我是说,为什么会给我发录取通知书?我并没有报名。”

罗兰看了一眼苏离,苏离点点头,开口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和本地几所高校都有合作。导师、辅导员如果发现学生在学习或心理上遇到困难,但又不方便或没时间亲自辅导的,可以推荐给我们。我们会先做一个简单的评估,如果觉得适合我们的服务,就会发录取通知。当然,最终决定权在学员自己手里。”

“王老师推荐的我?”

“是的。”罗兰说,“他上周给我们发了你的基本情况,也简单说了你现在的状态。他觉得你基础不错,就是缺了点规划和动力,也许我们这里的环境和方法能帮到你。”

林简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导师一直在关注他,甚至为他找了这么一个地方。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被关注的温暖,也有被人看穿困境的窘迫。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不知道有没有用。我连文献都看不进去,代码也调不通,每天在实验室就是混时间。我可能……比你们想象中还要糟糕。”

他说这些话时,没敢看罗兰的眼睛,也没敢看苏离。他盯着地板,看着阳光投在上面的光影。但他说出来了,把这些天,不,这几个月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了。说出来后,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更加紧张——她们会怎么看他?会觉得他没救了吗?

“小林。”罗兰叫他,声音很温和,“抬起头来。”

林简抬起头,对上罗兰的目光。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失望,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

“这里没有糟糕的学生,只有暂时遇到困难的学生。”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些,看不进文献,调不通代码,每天混时间——你知道吗,几乎每一个来我们这里的学生,刚开始都会说类似的话。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是……”

“没有可是。”罗兰打断他,但语气并不严厉,“你能来这里,能坐在这里,能把这些话说出来,就已经是第一步了。很多人连这一步都走不出来。”

林简不说话了。他握着水杯,水温已经凉了些,但握在手里还是有温度。

“这样吧,”罗兰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不如让小苏带你在所里转转,熟悉一下环境。你先感受感受,不用马上做决定。如果觉得合适,随时可以开始。如果觉得不合适,现在就可以离开,没关系的。”

“我……”林简犹豫了一下,“我先看看吧。”

“好。”罗兰站起来,苏离也站起来。林简跟着起身。

“小苏,你带林简同学转转。我十点有个会,就先不陪你们了。”罗兰说着,从桌上拿起一本笔记本,对林简笑了笑,“别紧张,就把这里当成一个可以安静学习的地方。其他的,慢慢来。”

“谢谢所长。”林简说。

“叫我罗兰老师就行,或者罗兰姐也可以,他们都这么叫。”罗兰摆摆手,拿起笔记本出了办公室。

房间里只剩下林简和苏离。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里照出飞舞的尘埃。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隐约的鸟叫声。

“那我们……从二楼开始?”苏离问。

“好。”

苏离带着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廊两侧的房门都关着,门上挂着“自习室”的牌子,但门上有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

“这是201,现在没人。”苏离停在第一间门口,示意林简看。

林简凑到玻璃窗前。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靠墙摆着四张书桌,每张桌子之间有隔板隔开,形成相对独立的空间。桌上都配有台灯和插座,椅子是那种带靠背的办公椅。房间里有书架,上面摆满了书。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长沙发,看起来可以休息。整个房间布置得很简洁,但很温馨,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像实验室那种惨白的日光灯。

“自习室可以根据需要预约,可以一个人一间,也可以和别人共用。一般是同一个辅导老师带的学生在一起,方便交流。”苏离说,“我们鼓励适当的交流,但如果你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也有单人自习室。”

“还有单人自习室?”

“嗯,在走廊那头,稍微小一点,但更私密。”苏离说着,继续往前走。

他们看了202、203,布局都差不多,只是大小和座位数不同。每间自习室都很干净,书桌上没有灰尘,书架上的书也摆放得很整齐。有一间自习室里坐着一个男生,正戴着耳机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很专注,没注意到门外有人。

“那是李同学,化学系的,来了一个月了。”苏离轻声说,“刚来的时候连实验报告都不会写,现在已经开始自己设计小实验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骄傲,不张扬,但能听出来是真心为学生的进步高兴。

二楼除了自习室,还有一个小图书室。苏离推开门,里面不大,十几平米,四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摆着两张长桌和几把椅子。书架上分门别类放着各种书籍,有专业书,有工具书,也有文学、历史、哲学类的。林简扫了一眼,居然看到了几本计算机领域的经典教材,还有最新的论文合集。

“这里的书可以随便看,也可以借走,登记一下就行。”苏离说,“不过专业书有限,如果有什么特别需要的,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会尽量采购。”

“你们……经费够吗?”林简忍不住问。免费提供服务,还提供书籍,甚至还可能提供生活补助——这得花多少钱?

苏离笑了笑:“欧德法克斯同盟的资助很充足,而且我们开销不大。这栋楼是同盟早年买下的,没有租金。老师就我们几个,工资也不高。最大的开支是水电和图书采购,但也还好。”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看到学生有进步,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回报了。钱是买不来那种成就感的。”

她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种林简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信念?对,就是信念,那种知道自己做的是有意义的事情的笃定。

从图书室出来,他们下到一楼。一楼有一个更大的活动室,里面有沙发、茶几,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茶水间,有饮水机、微波炉和一个小冰箱。活动室墙上贴着一些照片,林简走近看,是往期学员的照片,有些是学习时的抓拍,有些是结业时的合影。照片上的人看起来都很普通,但表情大多是放松的,笑着的。

“这是我们组织的活动,不经常,一般是周末,看电影,或者读书分享会,偶尔也会出去郊游。”苏离指着照片解释,“不是强制参加,但挺多学员喜欢的。学习也需要适当放松嘛。”

林简点点头。他看到照片里有一张是苏离和几个学生的合影,她站在中间,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得很灿烂。背景是一片草地,远处是山。那是和现在完全不同的苏离,更活泼,更……生动。

“这是去年春天,去植物园。”苏离也看到了那张照片,笑着说,“那天天气特别好,花都开了。”

“嗯。”林简应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照片上。照片里的苏离,和眼前这个穿灰色开衫、扎马尾的女生,重叠在一起。是同一个人,但又好像有点不同。

参观完活动室,苏离又带他看了接待室——就是进门时看到的那个房间,摆着几张椅子,还有一个前台,但没看到前台人员。

“我们人手少,没有专门的前台。平时就老师们轮流值班,主要是接电话和处理杂事。”苏离说,“你今天来的时候,正好轮到我值班。”

“所以是你接的电话?”

“嗯,我平时就坐在那儿。”苏离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书,还有一个陶瓷杯,杯子上印着卡通图案,已经有些掉色了。“有学员来就接待一下,没人的时候就看看书,或者处理点文书工作。”

整个参观过程大约用了半小时。回到二楼时,林简感觉对这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印象:一个朴素、安静、干净的学习场所,工作人员不多,但看起来很专业,也很用心。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给他任何压力感,没有那些培训机构常见的“成功案例”“保过承诺”,也没有人追着他问“你要不要报名”。一切都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像一杯温开水,不刺激,但很舒服。

“怎么样?还适应吗?”苏离问。他们又回到了二楼的走廊,站在窗边。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

“比我想象中……好。”林简老实说,“我以为会是那种很商业化的地方。”

苏离笑了:“很多人第一次来都这么说。但我觉得,学习本身就不该是商业化的。它应该是……纯粹的,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而不是为了达到某个功利的目标。”

她说话时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林简忽然觉得,这个女生和他想象中的“老师”不太一样。她太年轻了,看起来就像个学生,说话也没有老师的架子,更像是……朋友?

“那……如果我想试试,该怎么做?”林简问。问出这句话时,他自己都有些惊讶——半小时前,他还满心戒备,想着怎么逃跑,现在却主动问出这个问题。

“很简单。”苏离转过身,看着他,“如果你觉得可以,就在《学员告知书》上签个字。然后我们会和你一起制定一个初步的学习计划,不复杂,就是确定你每天什么时间来,主要想解决什么问题。之后你就可以来自习了,我会陪着你,但不会干涉你,除非你需要帮助。”

“每天都要来吗?”

“不一定,看你的时间。可以每天来,也可以一周来几次。但建议至少一周来三次,每次至少三小时,这样效果会好一些。”苏离说,“我们不强求,但规律性的学习很重要。”

林简想了想,自己的时间……其实很多,多到每天在实验室摸鱼。来这里,至少能真的学点东西吧?

“那……我今天可以开始吗?”他问。

苏离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笑了:“当然可以。不过你不需要再考虑考虑吗?或者,和导师、家人商量一下?”

“不用了。”林简说,语气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坚定,“反正……也没什么可损失的。”

与其在实验室里浪费时间,不如来这里试试。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浪费一个上午。但如果真的有帮助呢?

“好。”苏离点点头,眼睛弯弯的,“那我们先回办公室,把告知书签了。然后我给你拿张表格,我们简单聊聊,定个初步的计划。对了,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那我先带你办手续,然后你可以去自习室熟悉一下环境。中午食堂有饭,你可以在这里吃,也可以回去吃。看你自己方便。”

“食堂?”

“嗯,一楼后面有个小食堂,是给老师和学员准备的。很简单,就几个家常菜,但干净,也便宜。一荤一素十块钱,汤和米饭免费。”

十块钱。在学校食堂也要这个价。林简点点头:“那我中午在这里吃吧。”

“好。”苏离说着,转身往办公室走。马尾在她脑后轻轻晃动,发梢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林简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这栋老旧的楼,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一切都和他来之前的想象不一样。没有神秘的组织,没有夸张的宣传,没有压力,没有催促。只有一个安静的学习场所,一个像学姐一样的老师,和一份简单的告知书。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他这么想着,脚步不由得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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