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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温和的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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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离从罗兰的办公桌抽屉里拿出那份《学员告知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处:“在这里签你的名字和日期就行。监护人签字栏空着,你已经是成年人了。”
林简接过笔——那是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笔杆已经被磨得光滑——在指定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潦草,最后一笔拉得有点长,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如表面那么平静。日期:2024年4月8日,星期一。
“一式两份,一份你留着,一份我们所里存档。”苏离说着,熟练地将复写纸下面的那份抽出来,递给林简。然后她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将属于补习所的那份夹进去。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学员档案”,下面已经有好几个名字,林简瞥见最上面一个是“李昊”,应该就是刚才在自习室里看到的那个化学系男生。
“好了。”苏离合上文件夹,抬起头,对林简笑了笑,“从今天起,你就是科学补习所第47期学员了。欢迎你,林简同学。”
“第47期?”林简注意到这个数字。
“嗯,我们是按批次算的。从成立到现在,一共接收了47批学员,每批人数不等,多的十几个,少的就一两个。”苏离把文件夹放回抽屉,“你是这一批的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的一个。不过下周可能还会有新学员来。”
“一期多长时间?”
“一般是三到六个月,看个人情况。有的学员找到状态就提前结业,有的可能需要久一点。”苏离坐回椅子,从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现在我们来简单聊一下,制定个初步计划。不用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她翻开笔记本,拿起笔,但没有立刻写,而是看着林简:“首先,你能告诉我,你觉得自己目前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吗?学习上的,或者其他方面的,都可以说。”
这个问题很直接,但苏离问得很自然,声音温和,眼神专注但不逼迫。林简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杯的边缘。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正好照在他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我……”他开口,停顿了一下,“我看不进文献。每次打开PDF,看不了几行就走神。还有代码,调不通,越调越烦躁。我知道该做什么,但就是做不下去。坐在那里,时间过去了,但什么都没做出来。”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整理思绪。这些话他从来没对任何人完整说过,包括导师,包括室友。但现在,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面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生,他却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苏离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但没有打断。等林简说完,她想了想,问:“这种状态持续多久了?”
“大概……从研一下学期开始。上学期还好些,虽然也吃力,但至少能学进去。这学期就完全……”林简摇摇头,“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卡住了。”苏离重复这个词,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那你能回忆起,是从什么事情开始,或者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特别‘卡’的吗?”
林简努力回想。研一上学期,他虽然也迷茫,但至少还能按部就班地完成导师布置的任务。是什么时候开始彻底“卡”住的?好像是那次组会,他汇报文献阅读进度,导师问了一个问题,他答不上来。导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那种平静的失望比批评更让他难受。从那以后,每次打开文献,他都会想起那个瞬间,然后就更看不进去了。
“可能是……一次组会之后。”他简单说了说,省略了细节。
苏离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几笔。“我明白了。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特别是研究生阶段,从被动学习转向主动研究,很多人都会经历这个坎。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很普通,但林简听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松了一些。你不是一个人——原来不是只有他这样。
“那我们这样,”苏离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今天你先适应一下环境。找间自习室,把你平时在实验室做的事情搬到这里来做。看文献也行,写代码也行,或者什么都不做,就熟悉熟悉环境,都可以。我就在你旁边,你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问我。如果不想说话,写纸条也行。怎么样?”
“你……在我旁边?”林简有些意外。
“嗯,前期我会全程陪同。不打扰你,就在旁边做我自己的事。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就在。”苏离解释道,“这是我们的工作方式。我们不讲课,不灌输,主要是陪伴和引导。等你慢慢找到状态了,我就可以逐渐退出,让你独立学习。”
“那你要陪多久?”
“看情况。短则一两周,长则一两个月。每个人不一样。”苏离看了看表,“现在是九点四十。你要现在开始,还是想再休息一会儿?”
“现在就开始吧。”林简说。既然来了,就试试看。而且他确实有点好奇,这种“陪伴式学习”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那我们去自习室。”苏离站起身,“你想用哪间?有靠窗的位置,也有靠墙的。有单人自习室,也有多人的。今天只有你和李昊两个人,你可以选。”
林简想了想:“就……普通的多人的就行。”
“那去201吧,朝南,光线好。”苏离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水杯和一本厚厚的书——林简瞥见书名是《教育心理学》——然后带着林简走出办公室。
201自习室就是刚才看过的那间。推门进去,里面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四张桌子,两两相对,中间有隔板。苏离指了指靠窗的那张:“你坐这儿吧,光线好。我坐你对面。”
林简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椅子很舒服,高度可调。桌子是实木的,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盏台灯和一个笔筒。他拉开书包,拿出笔记本电脑、充电器,还有那本崭新的《深度学习导论》。把东西摆好,开机,看着熟悉的桌面,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和在实验室一样的动作,但在这里,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心情却不太一样。
苏离在他对面坐下,把那本《教育心理学》摊开,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她没有立刻看书,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台灯的角度,让它不直射眼睛,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开始在书页上做记号。
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空调的风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林简盯着电脑屏幕,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按照计划,他应该继续看那篇卡了半个月的论文。但他现在完全没有心情。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的苏离——她低着头,看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马尾从肩侧滑下来,她又轻轻撩回去。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手指很细,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像是练过硬笔书法。
他意识到自己在观察苏离,赶紧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屏幕。点开那篇论文的PDF,密密麻麻的英文,复杂的公式,那些字母和符号在他眼前跳动,但就是不进脑子。他强迫自己看第一段,看了三行,又忍不住去看苏离。
这次苏离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后又低下头看书。那个笑容很淡,没有任何责备或催促的意思,就是很自然的一个微笑。
林简有点窘,觉得自己像个上课走神被老师抓住的小学生。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看进去一点。他拿起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准备做笔记——这是他从网上学来的方法,据说边看边记能提高注意力。
“深度学习在自然语言处理中的应用已经取得了显著进展……”他默念着第一句,在笔记本上写下“深度学习 NLP”。然后看第二句,第三句……到第五句时,他又走神了,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简看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0:07。他才看了十分钟。他偷偷瞥了一眼苏离,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已经翻过了好几页。她的专注像有一种感染力,让林简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再坚持十分钟。
他重新看向屏幕,这次他换了个方法:不追求理解,只是机械地看。就像小时候背课文一样,先读熟,再理解。他强迫自己一行一行地看,不思考,只是看。看到不认识的专业术语就划线,看到重要的句子就摘抄。
慢慢地,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当他不再强迫自己“必须理解”,只是简单地“看”时,那些文字居然开始变得可读了。他看完了引言部分,虽然还有很多地方不懂,但至少知道了这篇论文在讲什么:用深度学习模型改进机器翻译的准确性。
他继续往下看。方法论部分,公式很多,但他这次没有直接跳过,而是尝试着去理解每一个符号代表什么。遇到不懂的,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打算一会儿查。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本科时学习的状态——那时候他也是这样,遇到不懂的就记下来,课后去问老师或同学。
十点半,苏离轻轻站起身。林简抬起头,苏离对他做了个“我去接水”的手势,然后拿起水杯,轻手轻脚地走出自习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几乎没有声音。
林简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了将近五十分钟的文献。虽然效率不高,虽然还有很多不懂,但他确实看了,而且看进去了。这在他最近几个月的生活里,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窗外的阳光更亮了,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他看向窗外,能看到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和。
苏离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水杯。她把其中一个放在林简手边——是他刚才在办公室用的那个纸杯,现在装满了温水。
“谢谢。”林简小声说。
苏离摇摇头,重新坐下,继续看她的书。
林简喝了口水,水温刚好。他重新看向屏幕,这次心情有些不一样了。好像那层隔在他和知识之间的膜,被撕开了一个小口。
他继续看论文。十一点左右,他遇到一个实在不懂的地方——一个复杂的数学推导,他怎么也看不明白。他犹豫了一下,在笔记本上写下问题,然后轻轻推给对面的苏离。
苏离抬起头,看了看问题,在纸上写道:“这个推导是有点复杂,需要我解释吗?”
林简点头。
苏离放下笔,压低声音说:“我们去外面说吧,不打扰别人。”
虽然自习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林简还是跟着她站起来,走到走廊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很舒服。
“哪里不懂?”苏离问,语气很自然,像同学之间讨论问题。
林简指着自己笔记本上抄下来的公式:“从这一步到这一步,我没看懂为什么可以这样转换。”
苏离凑近看了看,她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很清新。“这个是用了链式法则,你看,这里……”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一个简单的推导,“其实是这样,把中间步骤补全就好理解了。”
她写得很清晰,每一步都有解释。林简看着那些娟秀的字迹,忽然就明白了。原来不是公式本身难,而是论文省略了一些中间步骤,而他的基础不够扎实,就卡住了。
“懂了。”他说,心里有小小的成就感。
“嗯,那继续看吧。有问题随时问。”苏离把笔还给他,笑了笑,“其实很多论文都会省略一些步骤,默认读者已经掌握。刚开始看不习惯很正常,慢慢就好了。”
回到自习室,林简觉得看论文似乎容易了一些。他继续往下看,遇到不懂的就标记出来,打算集中问。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一遇到困难就烦躁、就想放弃,而是想着:先标记,一会儿问。
十一点半,林简感觉到有点饿。他早上吃了两个包子,但看了一上午文献,脑子消耗大,胃也开始抗议。他看了看时间,犹豫着要不要去吃饭。
这时苏离合上书,轻声说:“到午饭时间了。食堂在楼下,要一起去吗?”
“好。”
林简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跟着苏离下楼。食堂在一楼后面,很小,就一个打饭窗口,里面有个阿姨在忙碌。食堂里摆着四张圆桌,每桌能坐六个人。此刻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吃饭——是之前看到的那个化学系男生,李昊。
“李昊,今天这么早?”苏离打招呼。
“嗯,早上起得早,饿得也早。”李昊抬起头,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看起来很斯文。他看了眼林简,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这是林简,新来的学员,计算机系的。”苏离介绍道,“林简,这是李昊,化学系研二。”
“你好。”林简说。
“你好。”李昊推了推眼镜,“新来的啊,欢迎。这儿挺好的,安静,饭也好吃。”
说完他就继续埋头吃饭,没有过多寒暄。林简反而觉得这样挺舒服,不用应付那些尴尬的社交。
打饭窗口的菜很简单:红烧肉、西红柿炒蛋、炒青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苏离要了一份西红柿炒蛋和青菜,林简要了红烧肉和青菜。阿姨打菜的分量很足,红烧肉肥瘦相间,冒着热气。
“十块。”阿姨说。
林简拿出手机要扫码,苏离说:“第一次来,我请你吧。算是欢迎。”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林简赶紧说。
“那下次你请我。”苏离笑着说,已经扫码付了钱。
林简只好道谢,端着餐盘在苏离对面坐下。红烧肉很香,青菜也炒得清脆,米饭蒸得刚好,不软不硬。他吃了一口,味道比学校食堂好。
“你们平时都在这儿吃?”林简问。
“嗯,我一般在这儿吃午饭。晚饭看情况,有时候在这儿吃,有时候回家做。”苏离说,“阿姨手艺很好,而且干净。她以前是开餐馆的,后来退休了,被罗兰老师请来帮忙。”
“罗兰老师……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林简忍不住问。虽然只见过一面,但罗兰给他的印象很深——那种温和但坚定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信任。
“罗兰老师啊,”苏离想了想,“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之一。以前是大学教授,后来辞职创办了这个补习所。她说,在大学里只能教到那些已经会学习的学生,但社会上还有很多不会学习、但很想学习的人,他们更需要帮助。”
“大学教授辞职做这个?”林简有些惊讶。大学老师是多好的工作,稳定,有地位,有假期。
“嗯,很多人都觉得她傻。”苏离夹了一筷子青菜,“但她觉得值得。她说,看到学生从迷茫到找到方向,那种成就感比发多少篇论文都大。”
林简想起罗兰办公室墙上那幅“教学相长”的字,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那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工作?”他问。
苏离顿了顿,低头拨弄着碗里的饭粒:“我啊,我比较笨,不像罗兰老师有那么高的理想。我就是觉得,能帮到别人,挺好的。而且……”她抬起头,笑了笑,“这里的饭好吃。”
这个回答很轻松,甚至有点玩笑的意思,但林简觉得那不是全部。不过他没有追问,毕竟才认识半天。
吃完饭,李昊先走了,说是下午有实验。林简和苏离把餐盘送到回收处,阿姨接过去,笑眯眯地说:“小苏,这是新来的同学?看着挺精神。”
“嗯,林简,计算机系的。”苏离说。
“好好学,在这儿肯定能学好。”阿姨对林简说,眼神很慈祥。
“谢谢阿姨。”林简说。
走出食堂,苏离问:“你下午还继续吗?还是回学校?”
林简想了想。下午本来要去实验室,但去了也是摸鱼。在这里,至少上午他真的看进去了一些文献。
“我下午继续在这儿,可以吗?”
“当然可以。自习室全天开放,你随时可以来。”苏离说,“不过下午我两点到四点要开个会,不能陪你。你可以自己学,或者等我回来。”
“我自己就行。”林简说。他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消化上午的经历。
“好,那两点前我都在。”苏离看看表,“现在十二点二十,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可以去活动室沙发躺躺,或者出去走走。下午一点半再开始?”
“我回自习室吧,把上午看的整理一下。”林简说。
“好。”
回到201自习室,苏离继续看她的《教育心理学》,林简则打开笔记本,整理上午看的论文要点。他发现自己居然能写出一些东西了:论文的研究背景、主要方法、创新点、还有几个没看懂需要进一步查证的问题。虽然不多,但至少是个开始。
一点左右,苏离起身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拿着两个苹果。“阿姨给的,说下午吃,补充维生素。”她递了一个给林简。
苹果是红富士,洗得很干净,表皮还挂着水珠。林简接过来,道了谢。他其实不太爱吃苹果,但看着这个红彤彤的果子,还是咬了一口。很甜,很脆。
“你一般晚上几点走?”林简问。
“看情况。如果晚上有学员在,我就会待到九点。如果没有,就正常五点下班。”苏离说,“不过通常都会有学员在,特别是考试季或者论文季。”
“那你每天工作这么久,不累吗?”
“还好。看着你们学习,我自己也能静下心来读读书。”苏离晃了晃手里的《教育心理学》,“我正在准备一个考试,正好需要复习。”
“什么考试?”
“教师资格证。”苏离说,“虽然现在用不上,但多一个证总没坏处。”
林简点点头。他忽然觉得,苏离和他以前遇到的老师都不一样。她不像大学老师那样高高在上,也不像培训机构老师那样功利。她就是很自然地在做一份工作,顺便自己也在学习,在成长。
一点半,苏离去开会了。自习室里只剩下林简一个人。他吃完苹果,继续整理笔记。然后他打开那个调不通的代码,深吸一口气,决定再试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运行,而是从头开始看。一行一行地看,看不懂的地方就查文档,就百度。他发现自己之前太急于求成了,总想一次就搞定,结果越急越错。现在静下心来,慢慢看,反而看出了些问题。
找到一处可能的错误,他修改,保存,编译。没有报错。运行——这次没有立刻崩溃,而是运行了三秒,然后卡住了。
还是不对,但至少进步了。之前是根本运行不起来,现在是能运行但卡住。林简居然有点小小的兴奋。他查看错误日志,继续找问题。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窗外的阳光从桌子这头移到那头,窗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简完全沉浸进去了,连苏离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注意到。
直到一杯水放在他手边,他才猛然惊醒。抬头,苏离站在桌旁,手里拿着自己的水杯。
“四点了,休息一下吧。”她轻声说。
林简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真的四点了。他居然一口气工作了两个多小时,中间完全没有分心。这在最近几个月,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怎么样?”苏离问,在他对面坐下。
“找到一个问题,改了,但还是不完美。”林简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不过比之前好多了。”
“那就好。”苏离笑了,眼睛弯弯的,“学习就是这样,一点点进步。不用急。”
“嗯。”林简靠在椅背上,觉得有点累,但是一种充实的累,和之前在实验室那种空虚的疲惫完全不同。
“今天先到这里?”苏离问,“还是你想再学一会儿?”
林简想了想。他其实还想继续,但大脑已经有点发胀了。而且,他需要时间消化今天的一切。
“我先回去吧,明天再来。”他说。
“好。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
“可以。我一般八点半就到,你随时来。”苏离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这是我的电话,还有微信。如果有什么问题,或者明天来不了,可以告诉我。”
卡片很简单,白底黑字,印着“科学补习所 辅导员 苏离”,下面是手机号和微信二维码。林简接过来,小心地放进钱包。
收拾好东西,苏离送他下楼。在门口,她忽然说:“对了,罗兰老师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愿意,可以见见往期的学员,听听他们的经历。不过不急,等你适应了再说。”
“好。”林简点头。
走出补习所,下午四点半的阳光还很明媚。林简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六层楼。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泛着光,爬山虎在墙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一切都和他来时一样,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路过早点铺,闻到炸油条的香味,他才意识到自己饿了——中午吃得早,下午又用脑过度。他买了根油条,边走边吃,很香。
公交车摇摇晃晃,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不再是空荡荡的焦虑,而是在回想今天看的论文,那个调通的代码,苏离温和的声音,罗兰老师平静的眼神,还有那个简单的食堂,和好吃的红烧肉。
回到学校,走进实验室,陈浩还在工位上。看到林简,他抬起头:“哟,回来了?今天一天没见你啊,去哪儿了?”
“去……图书馆了。”林简说,不知为什么,他没有提补习所的事。
“图书馆?可以啊,终于用功了。”陈浩开玩笑道,然后又低头看屏幕了。
林简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刷手机,而是点开了上午看的那篇论文,继续往下看。虽然还是有很多不懂,但至少能看进去了。
晚上回到宿舍,王锐他们又在开黑。看见林简,王锐招呼:“简哥,来一把?”
“你们玩,我洗个澡。”林简说,拿着换洗衣服去了水房。
热水冲在身上,很舒服。林简闭着眼睛,让水从头顶流下。他想起了补习所那栋老楼,想起了201自习室窗外的槐树,想起了苏离低头看书时垂下的睫毛,想起了那碗红烧肉的味道。
好像……还不错。
虽然还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至少今天,他没有虚度。
从水房出来,他擦着头发,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儿子,吃饭了吗?今天学习怎么样?”
林简想了想,回复:“吃了,挺好的。今天看了篇论文,有收获。”
发送出去后,他看着那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有收获”——他已经多久没说过这句话了?
母亲很快回复:“那就好,注意身体,别太累。”
“嗯,妈你也是。”
放下手机,林简爬上床。宿舍里很吵,游戏声、视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但他却觉得很平静。他拿出苏离给的那张卡片,在手机里存下她的号码,又加了微信。微信头像是很简单的风景照,一片蓝天,几朵白云。朋友圈没有设置权限,但内容不多,偶尔转发一些教育类的文章,或者分享补习所的活动照片。
他翻到最下面,看到她三年前发的一条朋友圈:“第一天上班,希望能帮到需要帮助的人。”配图是科学补习所的门牌,那时候的木牌比现在新一些。
林简给她发了条消息:“苏老师,我是林简,今天谢谢你。”
过了一会儿,苏离回复了:“不客气,叫我苏离就行。明天见。”
“明天见。”
林简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窗外是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空白,也不是焦虑,而是一行行代码,一段段文字,还有苏离说的那句:“学习就是这样,一点点进步。不用急。”
一点点进步。他想,也许真的可以慢慢来。
至少今天,他前进了一小步。
虽然很小,但确实是向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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