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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普通人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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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简在第八次尝试编译失败后,终于把额头抵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实验室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像某种垂死昆虫的振翅声。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这栋计算机学院的研究生楼里还亮着灯的窗口不到三分之一。林简的工位在最角落,屏幕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青灰色的阴影,一行行报错信息如同嘲讽的鬼脸,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终端窗口。

“Undefined reference……”

“Segmentation fault……”

“Expected ‘;’ before……”

每一个错误都在提醒他同一件事:你不适合这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儿子,周末回家吗?妈炖了排骨。”

林简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敲出任何回复。他熄灭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动作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力道。

回家?回什么家?回去听亲戚们问“研究生学得怎么样啊”,听父母小心翼翼地试探“将来打算找什么工作”,然后在他们掩饰不住的失望眼神中,再次确认自己确实就是个普通人——不,连普通人都算不上,普通一本大学计算机系研一学生,导师放养,研究方向模糊,同门都在拼命发论文、刷实习、肝项目,而自己连文献都看不进去。

他点开桌面上那个名为“Literature”的文件夹,里面整齐分类着十二个子文件夹,每个都以导师建议的论文方向标注。点开第一个,是三十七篇PDF,下载日期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阅读进度最高的那一篇,停留在摘要第三行。

林简还记得半年前刚入学时的样子。那时他还有那么点残余的雄心,觉得虽然本科学校普通,但既然考上了研究生,总该能做出点什么。导师在第一次组会上和蔼可亲:“咱们组比较自由,你们自己先看看文献,找找感兴趣的方向。有什么想法随时找我讨论。”

“自由”——林简现在才明白这个词在研究生语境中的真正含义:自生自灭的自由。

第一个月,他还会每天去导师办公室门口转转,想着要不要敲门问点问题。但每次都能听见里面传来同门师兄师姐汇报进展的声音:“老师,我这个实验跑出来了,您看看这个结果……”“这篇论文我读了,觉得他们的方法可以改进……”

他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笔记本,转身回了实验室。

第二个月,他开始学着别人的样子,在知网、Google Scholar、arXiv上疯狂下载论文。下载是有快感的,仿佛文件被存入硬盘的那一刻,知识就已经自动转移进了大脑。他建了精致的分类系统,用Zotero管理参考文献,甚至给每篇论文都标注了关键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打开PDF,看摘要,看引言,看到方法论部分时,那些公式和术语开始变得陌生而狰狞。他安慰自己:这篇太难了,先看篇简单点的。换一篇,同样的情况在十分钟后再次发生。再换一篇,这次他试图硬着头皮读下去,但眼睛在字句上滑动,大脑却拒绝处理任何信息。二十分钟后,他发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刷新邮箱页面,尽管明明没有任何新邮件会来。

第三个月,他开发出一套完整的逃避流程:早上九点“准时”到实验室(实际上通常九点二十),先冲杯咖啡,刷半小时手机——看看朋友圈里本科同学谁又晒了入职大厂,谁又出国留学,谁又结婚生子。然后“开始工作”:打开一篇论文,同时打开微信、知乎、B站,形成完美的多窗口切换。午饭时间精确控制在十二点,和几个同样迷茫的同门去食堂,互相吐槽导师、抱怨课题,获得短暂的心理平衡。下午重复上午的流程,晚餐后再“加班”到深夜,在实验室摸鱼到十一点,回宿舍打游戏到凌晨两点。

每一天都过得充实而疲惫,每一天结束时却又觉得一事无成。

焦虑是有的,但更像一种背景噪音,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它不会突然尖锐到让人跳起来行动,只是日复一日地腐蚀着人的意志。林简有时会做噩梦,梦见毕业答辩时自己站在台上,下面坐着面无表情的导师和评委,而他一张嘴,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醒来后浑身冷汗,但第二天还是会重复前一天的循环。

行动瘫痪——他后来在网上看到这个词,觉得就是为自己发明的。明明知道该做什么,明明焦虑得要死,但身体就是无法执行大脑发出的指令。像一台中了病毒的电脑,鼠标疯狂点击,屏幕上的光标却纹丝不动。

“林简,还没走啊?”

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隔壁工位的陈浩。他手里拎着书包,脸上挂着那种“我今天又完成了许多事”的满足神情。林简知道,陈浩上周刚投出一篇论文,导师评价“有希望中个不错的会议”。

“马上。”林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有个bug要调。”

“早点休息啊,明天还来吗?”

“来,当然来。”林简说。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明天来要干什么。

陈浩点点头,脑袋缩了回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林简重新看向屏幕,那些报错信息还在。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试一次。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敲下什么。他忽然想起本科时的一个场景:大二数据结构课,他在电脑前调试一个二叉树遍历的程序,也是报错,也是调不通。那时他可以在实验室坐一整夜,一遍遍试,直到凌晨四点终于跑通,看着正确的输出结果出现在屏幕上时,那种快乐如此纯粹而强烈。

那种快乐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大概是从意识到编程不仅是解谜游戏开始的。本科时,问题都有标准答案,作业都有标准解法。你写出代码,通过测试用例,拿到分数。一切清晰明了。而研究生呢?导师说“找找感兴趣的方向”,可什么是“方向”?那些论文里天花乱坠的方法,那些高大上的数学公式,那些声称能解决某某重大问题的框架——它们和现实之间,隔着一层雾,一层林简无论如何也穿不透的雾。

他关掉编译器,打开游戏启动器。熟悉的图标排列在屏幕上,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可以暂时逃离现实的世界。鼠标悬在最近常玩的那款游戏上,却迟迟没有点击。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室友王锐在宿舍群里的消息:“简哥,几点回?开黑不?”

林简想了想,回复:“你们先开,我晚点。”

然后他关掉电脑,收拾书包。动作机械,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背上书包时,他瞥见桌角那本《深度学习导论》,封面崭新,塑封膜都没拆——那是上学期导师推荐的入门书,他兴冲冲买来,然后放了整整四个月。

走出实验室,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线下,两侧实验室的门都紧闭着,有些门上贴着打印的A4纸:“项目攻坚,请勿打扰”“论文deadline,非诚勿扰”。林简想起自己门上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可打扰的,也没什么可告示的。

下楼梯时,他听见三楼传来隐约的讨论声,是几个博士生在走廊里边走边争论着什么公式。他加快脚步,不想和他们打照面。

夜晚的校园有种不真实的宁静。五月的气温已经回暖,风里有花香和青草的味道。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掠过,车铃叮当作响。林简慢慢走着,忽然想起大一刚入学时,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和室友们骑着车在校园里横冲直撞,大声说笑,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不过四年时间,无限可能就坍缩成了现在这样:一个不知道明天要做什么、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研究生。

宿舍楼还亮着不少灯。推开319的门,一股泡面混合着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三个室友都在:王锐戴着耳机在游戏里大呼小叫,李航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开得很大,张明在阳台上打电话,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肯定又是和女朋友。

“回来啦?”王锐从屏幕前侧过头,“快来快来,四排缺一,今天必须上分。”

“你们玩吧,我累了。”林简把书包扔到自己椅子上。

“又累?”李航从床上探出头,“林简,我说你这天天在实验室泡着,泡出什么成果没?”

“还没。”

“要我说,你就是太老实。”李航坐起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咱们这专业,最重要的是什么?刷题!实习!项目!你看我,上学期开始刷LeetCode,现在已经三百多道了。开年就投了十几家公司,暑假实习已经有着落了。你天天在实验室看那些论文,有用吗?”

“导师让看的。”林简干巴巴地说。

“导师让你看你就看?”李航摇摇头,“导师自己都说了,咱们组自由发展。自由发展什么意思?就是各凭本事。你论文发不出来,实习也没有,到时候找工作怎么办?”

林简没说话,从柜子里拿出毛巾和洗漱用品。李航说的是实话,正因为是实话,才更让人难受。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王锐打圆场,“林简,真不来一把?放松放松。”

“你们玩吧。”林简端着盆子去了水房。

冷水泼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袋明显,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林简想起本科时自己还会注意形象,现在连胡子都经常忘记刮。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忽然有种冲动,想一拳打碎这面镜子,打碎里面那个颓废的、无能的自己。

但他只是用毛巾擦了擦脸,回到了宿舍。

游戏声、视频声、打电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宿舍里嘈杂而充满生命力。林简爬上床,拉上床帘,形成一个狭小的封闭空间。这是他的避难所。他戴上降噪耳机,打开手机,却不知道该看什么。微信朋友圈里,高中同学晒着在国外的留学生活,本科同学晒着大厂工牌,大学同学晒着新婚照。每个人的生活似乎都在向前,只有他,卡在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动弹不得。

他点开和导师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一周前,他发了一封邮件,问导师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文献。导师第二天回:“我上次发你的那些,先看看。有什么想法我们再讨论。”

“有什么想法”——问题就在于,他没有任何想法。

林简关掉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机里放着纯音乐,但焦虑并没有被隔绝。它从床帘的缝隙钻进来,从耳机线的边缘渗进来,从呼吸的间隙漫进来。他想起明天是周五,导师要求每周五下午开组会,每个人汇报一周进展。

他有什么可汇报的?

上周他说“在读文献”,上上周说“在调试代码”,上上上周说“在熟悉环境”。导师每次都点头,说“好,继续”。但林简能感觉到,那种敷衍的客气背后,是一种越来越淡的兴趣。导师手下有十几个学生,有人发论文,有人接项目,有人参加比赛。而他,林简,大概就是那个“没什么印象,但也不惹事”的透明人。

透明人——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动画片,里面有个角色能隐身。那时候觉得超能力很酷,现在才明白,当隐形成为一种常态,那是一种多么深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室友们陆续安静下来。王锐打完游戏去洗漱,李航的短视频声终于停了,张明也打完电话回到室内。黑暗中,林简听见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

“林简睡了?”

“不知道,应该吧。”

“他最近状态不太对啊。”

“研究生不都这样,压力大。”

“但他这也太……你看他,天天在实验室,但好像什么都没干出来。”

“行了,小声点……”

声音低了下去,然后是上床的吱呀声,关灯的啪嗒声,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林简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凌晨三点才勉强入睡。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闹钟吵醒的。七点半,距离实验室打卡还有半小时。他躺在床上,感受着那种熟悉的、不想起床的沉重感。身体在抗议,大脑在找借口:昨天睡太晚了,再睡十分钟吧,反正去了也是发呆……

但最终还是爬了起来。洗脸,刷牙,套上昨天穿过的衣服。出门时室友们都还在睡,王锐甚至打着轻微的呼噜。林简轻手轻脚关上门,走进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食堂的早饭油腻而乏味。他机械地吞咽着包子,味如嚼蜡。去实验室的路上,他看见几个本科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脸上带着青涩的朝气。不过两年前,他也是那样,虽然不知道未来要做什么,但至少相信未来是光明的。

现在呢?现在他知道了更多,却失去了相信的能力。

实验室里已经有人了。陈浩坐在工位上,屏幕上开着一堆文献和代码。看见林简,他点点头:“早。”

“早。”林简放下书包,打开电脑。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林简盯着那光斑看了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昨天没调通的那个程序。报错信息还在,像一道无解的诅咒。他尝试着修改了几个地方,重新编译,运行。

Segmentation fault.

又一次。

他把头埋进臂弯里。绝望不是突然的崩溃,而是这样一次次的、微小的挫败,日复一日地堆积,最后变成一堵墙,把你围在里面,透不过气。

上午就这样过去了。他尝试了三种方法,全部失败。午饭时他没和任何人一起,一个人去了食堂最偏的角落,快速吃完,然后回到实验室,戴上耳机,试图屏蔽整个世界。

下午两点,组会准时开始。

导师的办公室不大,十几个学生挤在里面,有的坐椅子,有的坐桌子,有的靠墙站着。林简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汇报按年级来,博士生先。林简听着那些陌生的术语:神经网络架构搜索、联邦学习、注意力机制、生成对抗网络……每个人都在讲自己做了什么实验,得到了什么结果,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导师偶尔提问,大部分时间都在点头。

然后是硕士二年级。他们谈实习,谈找工作,谈毕业论文的进展。语气里有一种即将解脱的轻松感。

最后轮到研一。林简的心脏开始狂跳。

第一个是同级的女生刘薇,她声音清晰:“我这周主要读了三篇关于图神经网络的论文,整理了一个综述的初步框架。我发现现有方法在动态图建模上还有改进空间,想接下来从这个方向入手试试。”

导师点头:“可以,先做个小的验证实验看看。”

第二个是男生赵磊:“老师,我上周参加了那个数据挖掘比赛,现在排名在前百分之三十。这周在优化特征工程部分,有几个新想法……”

“好,比赛是很好的锻炼,继续做。”

第三个轮到林简。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那些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林简觉得每一道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我还在调试之前那个代码,遇到点问题……然后,在看文献,关于……关于深度强化学习的……”

他说得支离破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导师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有问题多和师兄师姐交流。下一个。”

就这样。没有批评,没有追问,甚至没有更多的关注。就像石子投入深潭,连水花都没有溅起。但林简知道,这种平淡的忽略,比直接的批评更让人难受。至少批评还意味着对方对你有所期待,而忽略,意味着你连被批评的资格都没有。

组会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林简走在最后,刚要出门,导师叫住了他。

“林简,等一下。”

他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导师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笔,镜片后的眼睛看着他,看不出情绪。

“坐。”导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简坐下,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握紧。

“开学有半年了吧?”导师问,语气平和。

“嗯,七个月了。”

“感觉怎么样?适应吗?”

“还……还行。”

导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林简,我记得你考研成绩不错,复试时面试老师对你的评价也挺好,说你有潜力。”

林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研究生阶段和本科不一样,”导师继续说,“本科是老师教,你学。研究生是你要自己找问题,自己想办法解决。导师只是指个方向,路要自己走。”

“我知道,老师。”

“我看你这几个月,状态不太对。”导师放下笔,身体前倾,“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生活上?学习上?都可以说。”

林简张了张嘴。他想说,老师,我每天坐在实验室,但什么都做不进去。我想读文献,但看不懂。我想写代码,但调不通。我看见别人都在前进,只有我在原地踏步。我很焦虑,很害怕,但越害怕越做不了事。我觉得自己可能不适合读研,不适合搞研究,我是不是该退学?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出来的却是:“没有,老师。就是……还在摸索。”

导师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并不严厉,但有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看到林简心里那片兵荒马乱的废墟。最后,导师叹了口气。

“这样吧,”他说,“我给你推荐一个地方。是学校合作的一个助学机构,专门帮助学生做学术规划和心理调适的。完全免费,志愿参加。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林简愣住了:“助学机构?”

“嗯,叫‘科学补习所’。名字听起来有点怪,但口碑不错。不少有困难的学生去过,反馈都挺好。”导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推过来,“地址在上面。你想好了可以去看看,不强求。”

林简接过卡片。白色卡纸,简洁的黑色字体:“科学补习所”,下面是一行小字地址,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他从未去过的老城区。没有电话,没有网址,没有任何多余信息。

“谢谢老师。”他低声说。

“去吧。”导师挥挥手,重新低下头看桌上的论文,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林简拿着卡片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他看着手里的卡片,“科学补习所”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这是什么?补习班?心理咨询?还是导师委婉地表示“你太差了,需要课外辅导”?

他把卡片塞进裤兜,心里一团乱麻。去,还是不去?去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确实不行,需要帮助。不去,继续这样下去,又能撑多久?

回到实验室,陈浩已经回来了,正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滚动,优雅而流畅。林简坐下,打开自己那满屏报错的程序,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关掉编译器,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科学补习所”。

搜索结果只有几条,都是无关信息。没有官网,没有介绍,没有评价。就像这个机构根本不存在一样。

骗子?林简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但导师推荐了,而且导师有什么理由骗他?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他关掉浏览器,重新打开那个调不通的程序。报错信息还在那里,红色的字体刺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小路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的说笑,有的讨论,有的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好像有要去的地方,有要做的事,有明确的方向。

只有他,站在这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又发来消息:“儿子,妈不打扰你学习,就是问问周末回不回家。要是不回,妈给你寄点吃的?”

林简看着那条消息,鼻子忽然一酸。他打字:“回,周六上午回。”

发出去后,他靠在窗边,闭上眼睛。也许该去那个补习所看看,他想。最坏能坏到哪里去呢?无非是又多了一个证明自己无能的地方。

但万一呢?

万一那里真的能帮到他?

这个微弱的“万一”,像黑暗中的一丝光,虽然微弱,但毕竟存在。他睁开眼睛,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卡片,又看了一遍。

“科学补习所”。

名字真怪。他想。

那天晚上,林简在实验室待到很晚。不是因为有工作要做,而是不想回宿舍面对室友们。他戴着耳机,漫无目的地在网上浏览,看一些与专业完全无关的东西:旅行博客、美食视频、游戏攻略。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十一点半,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关电脑时,他瞥见那张卡片还放在键盘旁边。犹豫了一下,他把卡片放进钱包夹层。

走出大楼,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隐约有桂花香——是错觉吧,五月哪有桂花。但他还是多吸了几口,仿佛这样能吸进一点勇气。

回到宿舍,王锐他们还在开黑。“简哥回来啦?来来来,最后一把!”

“不了,你们玩。”林简放下书包,拿了毛巾去洗漱。

水房里空荡荡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他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导师下午说的话:“我看你这几个月,状态不太对。”

状态不对。是啊,谁都能看出来。连他自己都能看出来。

他吐掉嘴里的泡沫,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时,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像是眼泪。

周末回家吧,他对自己说。回家吃顿好的,睡一觉,也许周一就有力气去面对了。至于那个“科学补习所”……周一再说。

然而生活总是出人意料。

周五一早,林简被快递电话吵醒。一个陌生的声音说:“有您的信件,放在楼下了,请记得取。”

信件?这年头谁还寄信?

他迷迷糊糊地下楼,在宿舍楼门口的架子上翻找。在一堆外卖和快递包裹中间,他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收件人确实是他:林简,计算机学院,研究生一年级。

信封很厚,摸起来里面不止一页纸。寄件人地址栏只印着一行字:“欧德法克斯同盟青年发展部”,没有具体地址,没有电话。信封右上角贴着邮票,盖着邮戳,是本地寄出的。

欧德法克斯同盟?从没听说过。

林简拿着信封回到宿舍,室友们还在睡。他坐在椅子上,拆开信封。

里面是几页装订整齐的文件。最上面一页是正式的通知函,红色抬头上印着“欧德法克斯同盟青年发展部”的公章,下面是打印的正文:

“林简同学:经评估,您已被‘科学补习所’录取。请于下周一上午9:00携本通知书及有效身份证件,至以下地址报到。本机构为公益助学项目,全程免费,自愿参加。期待您的到来。”

下面是地址,和导师给他的卡片上一模一样。再下面是注意事项、交通指南,最后盖着那个鲜红的公章。

林简翻到第二页,是《学员告知书》,密密麻麻的条款说明了机构的性质、服务内容、保密协议等。第三页是报名表,但大部分信息已经填好了——他的姓名、学校、专业、导师姓名,甚至还有他本科的成绩概要和考研分数。只有最下面需要本人签字。

他坐在那里,手里捏着这几张纸,脑子一片空白。

他没有报名。

他甚至昨天才知道这个机构的存在。

但这份录取通知书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盖着正式的公章,印着他所有的信息,通知他被录取了。

是导师帮他报的名?可导师昨天才第一次跟他提起这个机构,而且说的是“你想好了可以去看看”,没有说已经帮他报了名。

除非……导师早就觉得他不行,早就计划要把他“托管”出去?

这个想法让林简心里一沉。但更让他困惑的是,这个“欧德法克斯同盟青年发展部”是什么?听起来像某个国际组织,但为什么他从没听说过?为什么会关注到他这样一个普通的研究生?

他打开电脑,再次搜索“欧德法克斯同盟”。这次他用了中文、英文,各种关键词组合。结果依然寥寥无几,只有几条陈年的新闻,提到这是一个“致力于青年发展的国际非政府组织”,没有官网,没有详细介绍,就像都市传说一样。

他又搜索“科学补习所 欧德法克斯”,还是什么都没有。

一个不存在的组织,给他发了一份录取通知书,让他去一个他没报名的补习所。

骗局。这一定是骗局。

但如果是骗局,为什么会知道他所有的信息?为什么会通过导师转达?而且通知书的格式如此正式,公章如此逼真——虽然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至少看起来像模像样。

最重要的是,如果是骗局,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通知书写明了“全程免费”,那他们图什么?

林简盯着那几页纸,直到眼睛发花。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宿舍里开始有动静。王锐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李航的闹钟响了,被他一把按掉。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林简来说,这一天从开始就蒙上了一层荒诞的色彩。

他把通知书塞回信封,放进书包夹层。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实验室里,他对着屏幕发呆,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那张通知书的影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红色的公章,整齐的打印字,还有那句“经评估,您已被录取”。

评估?谁评估的?评估了什么?

中午吃饭时,他试探性地问陈浩:“你听说过‘科学补习所’吗?”

陈浩正在扒饭,闻言抬起头,想了想:“没有。干嘛的?”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补习班?”

“可能吧。”

“你还要上补习班?”陈浩笑了,“咱们都研究生了。”

“也是。”林简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最终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下午,导师来实验室转了一圈,和几个学生讨论问题,经过林简工位时,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没有问“你收到通知书了吗”,没有说“你要不要去”,就好像昨天根本没给过他那张卡片。

这让林简更加困惑。难道通知书和导师无关?

下班时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实验室磨蹭。收拾好东西,他第一个离开。走出大楼时,夕阳正挂在天边,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个世界照常运转,人们按照既定的轨迹生活。只有他,收到了一个来自未知世界的邀请函。

回到宿舍,他把信封从书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地址在老城区,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从学校过去要坐地铁,再转公交,大概要一个多小时。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就当这事没发生过,继续现在的生活——在实验室摸鱼,在宿舍打游戏,在焦虑和拖延中度过一天又一天。也许能混到毕业,找个普通工作,过普通人生。这似乎是最安全的选择。

如果去,可能会面对什么?诈骗?传销?还是某种新型的洗脑组织?但也有可能——只是可能——那里真的能帮到他。导师说“口碑不错”,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想起导师办公室的谈话,想起那句“我看你这几个月,状态不太对”。也许导师是出于好意,也许这个补习所真的能帮人走出困境。

但万一呢?万一去了之后,情况变得更糟呢?

林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宿舍里很吵,王锐在打游戏,李航在刷视频,张明又在和女朋友打电话。但这些声音似乎离他很远,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像一个隔着玻璃看世界的人。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儿子,明天几点到家?妈去买菜。”

他回复:“上午十点左右的火车。”

“好,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红烧排骨。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菜。每次考好了,妈妈就会做红烧排骨奖励他。小学时考了双百,初中时考了年级前十,高中时考上重点班,大学时拿到奖学金……每一次,餐桌上都会有这道菜。

可是考上研究生后,妈妈再也没有做过红烧排骨。不是不想做,而是他再也没有值得庆祝的成绩了。

林简闭上眼睛。

也许,应该去看看。就去看一眼。如果觉得不对劲,立刻就走。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浪费一个上午,加上几块钱车费。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决定背后的重量。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去不去某个地方”的决定,这是一个关于“要不要尝试改变”的决定。继续现在的生活很痛苦,但至少熟悉。改变可能带来转机,但也可能带来新的、未知的痛苦。

人总是害怕未知的。即使已知的现在已经足够糟糕。

夜深了。室友们陆续上床睡觉。林简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他们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迷路了。在陌生的街道上,他害怕得大哭。一个老奶奶走过来,牵起他的手,把他送回了家。那时他觉得老奶奶的手很温暖,很安全。

现在他又迷路了,在人生的岔路口,不知道往哪走。而这个“科学补习所”,就像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手。他不知道这只手会把他带向何方,但也许,也许可以试着牵一下。

他拿起手机,打开购票APP,买了一张明天下午返程的火车票。然后,在黑暗中,他对自己说:

“就去看看。就一眼。”

周一早上九点。他会在那里。

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他迈出了走向迷雾的第一步。

林简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那个印着红色公章的信封,静静躺在书包夹层里,在黑暗中等待着周一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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