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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苏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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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会在每周二下午两点,地点是学院楼四楼的小会议室。

我第一次参加组会那天,提前了十五分钟到。会议室里还没什么人,只有陈老师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论文,正用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我敲了敲门框,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了我一眼。

“李知远?”

“对,陈老师好。”

“进来吧,随便坐。”

我选了长桌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和笔摆好。陈老师继续低头看论文,笔尖在纸面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会议室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跳过去。窗户开着半扇,初秋的风吹进来,卷起窗帘的一角,又轻轻落回去。

我坐在那里,有些拘谨,但不算紧张。本科时也参加过组会,大致知道流程:汇报进度,讨论问题,导师点评。只要做好准备,就不会出什么差错。

陆续有人进来。

先进来的是两个研二的男生,一个背着双肩包,一个端着保温杯。他们互相打了个招呼,在长桌另一侧坐下。然后是三个研一的,和我同级,其中两个是女生,一个男生。我们彼此点了下头,算是认识了。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博二的师兄,个子不高,头发有点卷,戴一副圆框眼镜,进来时跟陈老师打了个招呼,语气很熟稔,显然在实验室待了很久了。

两点整。陈老师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苏晚呢?”

“她去打印室拿材料,”那个卷发师兄回答,“马上过来。”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苏晚走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论文,扉页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耳边。她进门后先说了一声“不好意思,打印机卡纸”,然后迅速找到位置坐下——正好在我斜对面。

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是在实验室,她告诉我工位在哪,问我是哪里人,然后转回去看她的屏幕。那次我只觉得她是一个随和的师姐,说话时微微偏头的样子让人放松。但组会那天,我看到的是另一个苏晚。

轮到她汇报时,她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仪,打开做好的PPT。是一篇关于信道估计的综述,英文文献,几十页的论文被她提炼成了十几张简洁的幻灯片。她站在屏幕旁边,一只手拿着激光笔,另一只手偶尔比划一下,语气平稳,节奏不急不缓。说到关键处,她会停顿一下,用最简单的话把复杂的概念解释清楚。陈老师提了几个问题,她不慌不忙地回答,甚至引用了另一篇论文里的数据作为佐证。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可我知道这不是排练——这是某种更深的积累,是对自己领域真正理解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我坐在下面,手里的笔停在纸上,本该记笔记的,却忘了写。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但那种好看不是让人移不开眼的惊艳,而是一种安静的、越看越让人觉得舒服的长相。真正吸引我的是她的状态。她在讲台上讲那些复杂的理论和公式时,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很熟悉——本科时,我也曾在某几个瞬间有过,在某个问题终于想通的时候,在实验数据终于对上的时候。那是一种沉浸在自己擅长的事情里、知道自己正在做有意义的事的笃定。

而在那一刻的我,离开这种光已经好几个月了。

考研的最后半年是纯粹的应试,背政治、刷数学题、做英语阅读,每天重复,像一条流水线。考完之后是漫长的等待、复试、毕设,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但那种“我在做有意义的事”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溜走了。

所以当我在组会上看到苏晚,看到她讲论文时眼里的光,那光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身上缺失的东西。

组会结束是在四点半。陈老师简单布置了下一阶段的任务,研一的先跟着师兄师姐熟悉项目,多看文献,不用急着上手。大家收拾东西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动,发出此起彼伏的摩擦声。

苏晚在整理连接线,把投影仪的线缆一圈一圈缠好,放回抽屉里。她的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师姐,你刚才讲的那篇综述,能不能发我一份?我想认真读一下。”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可以啊,你加我微信,我发你。”

我扫了她的二维码。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猫,橘色的,胖乎乎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上周发的,一张咖啡杯的照片,配文是“冲不动了,改喝拿铁”。

“苏晚,”她通过好友申请之后,说,“别老叫师姐了,叫名字就行。”

“好,”我说,“谢谢。”

“不客气。有问题随时问。”

她拎起电脑包,和卷发师兄一起走出会议室。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听不清内容,只听到她笑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逗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微信。她的对话框里发来了那篇论文的PDF文件,还有一句:“加油,研一刚开始,不用太着急。”

我回了一个“好的”。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走回实验室。

接下来的两周,生活进入了一种规律到几乎单调的节奏。

早上七点半起床,洗漱,去食堂吃早饭。食堂早上的豆浆太甜,油条不够脆,但胜在便宜。八点半到实验室,上午看文献或者上课。中午和研一的几个同学一起吃饭,偶尔聊聊各自导师的风格、课程的难度、本科生和研究生的区别。下午继续泡在实验室,或者去图书馆。晚上十点回宿舍,洗漱,躺下。

张超还是老样子。他的作息比我更规律,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关灯,早上六点半起床,闹钟永远设在振动档。他要求我晚上十一点以后保持安静,我就尽量配合。键盘换了静音款,鼠标点击也注意放轻。我们之间的对话不多,但气氛不算差——至少那时候还算不上差。

他偶尔会问我一两句,比如“今天满课吗”或者“食堂哪个窗口好吃”。我也答。这种交流轻飘飘的,不费力,但也谈不上有任何温度。

我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实验室。

苏晚不是每天都来。博三的课已经很少了,她大部分时间在写论文或者做项目对接。但只要她来实验室,我就会不自觉地注意她。她习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台显示器,一台看文献,一台跑数据。她工作的时候很专注,几乎不说话,偶尔拿起马克杯喝一口水,再放下,视线始终没离开屏幕。有时候她会忽然皱起眉头,盯着某一段文字看很久,然后用荧光笔在论文上划一道。有时候她会轻轻地“啧”一声,大概是程序报错了。

这些细节我都没跟任何人说过。我自己也不太确定为什么要注意这些。也许是组会那天的印象太深,那种在讲台上笃定从容的样子,和我最近缺失的东西形成了某种对照。我只是想多看几眼,确认那种光是不是还在。

它一直在。

我们开始有一些交集。

第一次是在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位置,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面和一本书。她一边吃一边看,筷子夹起来的面悬在半空中,因为看书太入神,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走过去,犹豫了一下,问:“这里有人吗?”

她抬头,认出我,笑了一下。“没人,坐。”

我把餐盘放下。她看了一眼我打的菜——红烧肉、炒青菜、一个煎蛋——说:“你吃得挺好啊。”

“师兄说食堂红烧肉是招牌菜。”

“是吗?我还没试过。”她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的面,“我吃了两年清汤面了,懒得换。”

“为什么要懒得换?”

“选择困难,”她一本正经地说,“面对一排窗口,最后总是走到最熟的那个。”

我被逗笑了。“那下次你可以跟着我打菜,我帮你选。”

“行啊,”她说,“下次约饭。”

我知道这种“约饭”大概率只是随口一说。但在回实验室的路上,我发现自己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第二次是在实验室的深夜。

那天我在补一篇文献,看到参考文献里引了一篇更早的论文,就顺着去找那篇原文。找来找去,几个数据库都没权限下载。我在工位上叹了口气,正准备放弃,苏晚从屏幕后面探出头。

“怎么了?”

“有篇论文下不了。”

“发我DOI,我试试。”

我把DOI发给她。五分钟后,她转过来一个PDF文件。

“我有那个数据库的权限,以后下不了的找我。”

“谢谢师姐——谢谢苏晚。”

她摆摆手,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那天晚上实验室只剩我们两个人。窗外全黑了,楼道里偶尔有脚步声走过,然后又归于安静。她的键盘敲击声很有节奏,哒哒哒,哒哒哒,像某种低沉的打击乐。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偶尔嘴唇微动,大概是在默念论文里的句子。

我在心里说,这很正常。

一个研一的学弟,刚到一个新环境,有点迷茫,看到一个优秀的师姐,产生一点好感,这再正常不过了。这不是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人之常情。谁都会这样。

但这个解释,连我自己都没能完全说服。

转折发生在第三周的某个晚上。

那天陈老师临时召集几个学生讨论一个项目方案,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我和苏晚正好一起走出学院楼。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些凉意,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往哪边走?”她问。

“宿舍。”

“我也往那边,一起走吧。”

我们并肩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有点泛黄了,但还没开始落。路边的长椅上有情侣坐着说话,女生的头靠在男生肩上。远处操场上的探照灯还亮着,把半边天空照得发白。

起初我们聊的是项目——陈老师提的几个方向,哪个更有前景,哪个更适合新人上手。然后聊到了各自的家乡、本科时的经历、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

“我本科其实差点转专业,”她说,“大二的时候觉得太枯燥了。”

“后来为什么没转?”

“因为有个老师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觉得枯燥,是因为你还没看到这个领域的尽头在哪里。真正进去了,会发现它比你想象的深得多。我就想,那我得进去看看。”

“看到了吗?”

她笑了一下。“看到了一部分。还在往里走。”

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走了几步,她忽然叹了口气。

“不过有时候也累。”

“怎么累?”

“博三了,论文还没发够,项目做到一半甲方改需求,导师那边也有压力,家里还催我找对象。”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是不是听起来挺矫情的?”

“不矫情,”我说,“都是真事。”

“谢谢你这么说。”她偏头看了我一眼,“李知远,你身上有股单纯劲儿。”

“什么单纯劲儿?”

“就是……还相信事情会变好。有些人在你这个年龄已经开始油了,你还没有。”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但我心里一热。

“可能因为我刚来吧,”我说,“等过两年也油了。”

“别,”她说,“保持住。挺难得的。”

我们已经走到了她宿舍楼下。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半边脸在光里,半边在影里。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只荡开一圈很小的涟漪。

“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

“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进楼门。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我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宿舍。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梧桐叶在我脚下沙沙作响。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刚才那句话——“你身上有股单纯劲儿。”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也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回到403,张超已经躺下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小台灯。我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

躺在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着她的侧脸在路灯光里的样子,想着她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想着她说“挺难得的”时认真的语气。

我拿出手机,打开她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我只发了一句:“今天谢谢你跟我聊那么多。”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

“是我谢谢你。”

下面紧跟着另一条:

“早点睡,明天还得搬砖。”

我看着她头像上那只趴在窗台上的橘猫,笑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猫在叫。远处的操场上,探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夜很深。我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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