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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秋天的开始
Published 3,856 words2 views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劲,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我拖着那只从本科用到现在、轮子已经不太灵光的行李箱,站在研究生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灰白色的建筑。
楼体有些旧了,墙皮在某些边角处微微翘起,露出下面更深一层的灰色。但总的来说不算破败——就是一种典型的、建于本世纪初的大学建筑,带着一种功能至上、无关审美的朴素气质。我后来会慢慢知道,很多事情都像这栋楼,从外面看一切正常,只有住进去的人才知道里面有多少裂缝。
但那是后来的事。
此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行李箱的拉杆有点松了,握在手里轻微晃动,像一个不太确定的预兆。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报到流程:先到宿管中心登记,领钥匙,然后上楼找到自己的房间,铺床,收拾东西,再去学院交材料。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我是个喜欢按计划行事的人,这是本科四年给我留下的印记之一。把该做的事列清楚,一件一件做完,中间不要出意外,也不要节外生枝。这种对秩序的偏好,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会在这个学期遇到某些事。因为我还不明白,世界根本不在乎你的计划。
但那时候的我不需要明白。
宿管中心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正对着电脑屏幕打牌。我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403,四楼,上去左转。”
“谢谢阿姨。”
“电梯坏了,走楼梯。”
我点点头,拖着箱子往楼梯间走。
电梯坏了不是什么大事。年轻人爬四层楼不算什么。我把行李箱拎起来,一级一级往上走。楼梯间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和箱子偶尔磕在台阶边缘的声响。墙壁上贴着各种通知——防火安全须知、宿舍管理规定、心理辅导中心热线——一层层贴上去,旧的被新的盖住,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泛黄的纸张。
爬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下喘了口气。楼道窗户外面能看到操场的一角,有人在跑步,一个接一个,绕着红色的塑胶跑道转圈。九月的下午,阳光金灿灿的,跑步的人穿着短袖,汗水在皮肤上发亮。
我继续往上爬。
四楼的走廊很长,两边均匀排列着房门,有的关着,有的半掩。我刚走几步,就听见某个房间里传出音乐声,低音炮震得门板嗡嗡响。再走几步,又有笑声从另一扇门后传来。空气里飘着洗衣液、泡面和某种说不清的男生宿舍特有的气味。
403的门关着。
我用钥匙打开门,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标准的双人间。左右两张床,床下面是书桌和柜子,窗户正对着校园主干道,阳光直直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明亮的矩形。窗外的梧桐树比四楼还高,枝叶伸到了窗户前面,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我的室友已经到了。
他的床位在左边。床铺已经铺好,蓝白格子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枕头放在正中间。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小台灯,灯臂弯成优雅的弧度。桌上的东西都码得很规整,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
但他不在。
我把行李箱拖到右边床位,开始收拾东西。床单、被套、枕头,一件一件拿出来。我妈给我塞了两条毛巾、一双拖鞋、一个针线盒,还有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风油精。我从箱底翻出风油精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书桌角落。我妈总是在这些细节上做足准备,像是对我的独立生活能力有某种不言自明的不信任。
也许她是对的。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书摆上书架,电脑接上电源。做完这一切,我坐在床上,环顾四周。窗帘是淡蓝色的,有些褪色。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形状像某个不规则的岛屿。墙角的白灰微微开裂,一条细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墙壁中部。
这就是我未来三年的住处。
窗外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操场方向传来哨声,大概是哪个学院在搞新生集训。风扇在头顶缓慢转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在路上,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声清脆。一个女生撑着遮阳伞,伞面是浅绿色的,在人群里很显眼。她旁边的人和她说着什么,她偏头去听,伞歪了,阳光照到她侧脸上。她笑了笑。
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拿起钥匙和资料袋,准备去学院报到。
学院楼在校园另一头,走过去的路上会经过操场、图书馆和食堂。我沿着主干道走,梧桐树的阴影落在我肩上。九月的校园有一种特殊的气息——新生带着紧张和兴奋到处问路,老生则一脸泰然地在人群里穿行,仿佛对这种热闹早已习以为常。偶尔能看到研究生打扮的人,穿着拖鞋去食堂打饭,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攥着手机看消息。我在心里默默把他们和自己未来的样子对号入座。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图书馆很大,正门前的台阶很宽,两边各有一排石柱。有学生坐在台阶上看书,也有人靠着柱子玩手机。阳光打在石柱上,投下斜长的影子。这里看起来是个安静的好地方。我心想,以后可以常来。
那时我不知道,这个学期我会很长一段时间没踏进图书馆半步。那些在台阶上看书的人,会成为我心里一闪而过、却不敢靠近的风景。
学院楼是一栋红砖建筑,比宿舍楼新一些。大厅里摆着几张迎新桌,几个学生会的人坐在那里,面前堆着一摞资料和几沓表格。我把材料交过去,填了几张表,领了一份新生手册。
坐在迎新桌后面的女生翻着我的表格,忽然抬起头:“哎,你是陈老师的学生?”
“对。”
“陈老师人挺好的,就是比较严格。”她笑了笑,“你运气不错。”
我点点头,说谢谢。
她递给我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学院简介、课程安排和一些其他材料。我接过来,转身走出大厅。门外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往宿舍方向走。
走到半路,我意识到忘了去食堂看一下。算了,晚上再去。
回到403,门开着。
我的室友回来了。
他站在书桌前,正在整理什么东西帳。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一个个子挺高的男生,瘦瘦的,戴着一副黑色细框眼镜,脸有些长,五官不算难看,但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我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也许是他的目光——他看人时有那么一瞬的审视,像是在掂量你的分量,然后很快收回去,换成一种礼貌但疏离的表情。
“你好,”他说,“我叫张超。”
“我叫李知远。”
“嗯。”
他转回去继续整理他的东西。我走到自己床位,坐下来。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他拨弄塑料袋的声音。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
“我睡眠不太好,很容易被吵醒,”他的语气平淡,“晚上十一点以后请尽量安静。”
“没问题。”
“还有,你的闹钟最好设成振动。”
“好。”
“键盘也是,声音太大的话我会睡不着。”
我说好。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睡眠不好是常事,注意一下也就是了。我把他的请求当作正常室友沟通的一部分,在心里记下了几个要点:十一点以后安静,闹钟振动,键盘别太响。
现在想来,那是我和张超之间第一次对话。看起来客气、合理、没有任何问题。但树木倒下的声音,从来不是从轰然倒塌的那一刻开始的。它早就在内部有了裂缝。我们之间的裂缝,也许就从这三句叮嘱开始。
傍晚的时候,我去了食堂。
食堂很大,两层楼,各种窗口一字排开。我拿着餐盘绕了一圈,打了两个菜一碗米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旁边桌是两个本科生,在讨论选课的事,声音很大。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生把自己碗里的青椒夹给男生,男生笑了一下,低头吃进嘴里。
我一个人吃完了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回宿舍。
天已经暗下来。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浮在半空中。操场上的跑步的人更多了,在夜色里看不清脸,只有移动的轮廓。梧桐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若有若无。
我忽然觉得,这一切还不错。
新的学校,新的开始。有阳光,有桂花香,有一个看起来虽然有点挑剔但至少讲道理的室友。一切都在正轨上。
晚上我给家里打了电话。我妈接的,她问了吃得好不好、宿舍怎么样、室友是什么人。我说都挺好的。她说那就好,记得按时吃饭,别熬夜。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翻开新生手册随便看了几页。张超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一动不动,不知道睡没睡着。我尽量轻手轻脚地翻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我放慢了速度。
十点半的时候,我也躺下了。
这是我在研究生宿舍度过的第一个夜晚。风扇在头顶转着,窗外偶尔有猫叫,远处传来晚归学生的脚步声。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我想,明天要去实验室看看。导师那边的第一次组会据说是下周二。
我又想,苏晚是谁?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会在十几天后第一次进入我的世界,然后在几个月后把我的世界拆成碎片,再然后变成一个遥远的、不再疼痛的疤痕。
但那是后来的事。
此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刚刚入学的研一新生,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对未来一无所知。
风扇嗡嗡作响。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张超已经不在房间了。他的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块状,好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平整。桌上那盏台灯的位置纹丝未动。
我看了看手机,七点二十。
我起床洗漱。洗漱间在走廊尽头,是公共的。地上有水渍,空气里是牙膏和某种廉价香皂混合的气味。几个男生站在洗手台前刷牙,有的闭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有的在对着镜子挤痘痘。我找到一个空位,拧开水龙头,开始刷牙。
镜子里的我看上去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和本科时也没有什么不同。可能瘦了一点,可能眼下有点青,但大致上还是那个样子。
洗漱完毕,我回房间换衣服。今天没什么安排——报到的流程昨天已经走完,开学典礼在明天。我想去实验室看看。
实验室在学院楼的四楼,走廊尽头一间朝南的大房间。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
那是个女生,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正对着电脑屏幕看论文。她听见门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新来的?”
“对,研一的,陈老师的学生。”
“哦,”她点点头,“我也是。你工位在那边。”
她指了指靠墙一排办公桌中的一个位置。我走过去,把书包放下。
“我叫苏晚,”她在身后说,“博三的。”
“师姐好,”我说,“我叫李知远。”
她笑了一下,说:“叫我苏晚就行。你是哪里人?”
我说了地方。
“挺远的,”她说。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她的屏幕。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桌面。窗外的阳光很好,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我崭新的工位上。键盘旁边有一盆很小的绿植,不知道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还是实验室统一放的,叶子翠绿,看起来生机勃勃。
那天上午我在实验室待了一个多小时。苏晚偶尔和我说话——问我本科在哪个学校,导师怎么样,选了什么课。她说话时有一个习惯,会微微偏头,像在认真思考你的每一句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叫住我:“对了,周二有组会,记得准备一下。”
“好的,谢谢师姐。”
“不客气。”
我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运转的嗡嗡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地板上落了一地。我踩在那些光上面,脚步轻快。
周二组会。
苏晚。
实验室。
一切都刚刚开始。
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九月还没有走到尽头。阳光很暖,桂花很香,操场上永远有人在奔跑。我走在校园里,不知道任何事情即将发生。不知道张超会在夜里叹气叹气,不知道苏晚会在两个月后说出那句“你不是我想的那样”,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学期的某个深夜,坐在黑暗中盯着手机备忘录,打出那四个字,再删掉,再打出来,再删掉。我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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