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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罗兰的下午茶
Published 4,503 words1 views期中汇报前的周三下午,林简焦虑到连键盘都敲不下去了。
距离这学期的中期考核还有五天,导师要求每个研一学生都要做二十分钟的汇报,内容是自己这学期的研究进展和计划。对别的同学来说,这或许只是个例行公事——毕竟才研一,导师对成果不会有太高期待。但林简不一样,他前半个学期几乎荒废了,直到最近一个月才开始真正进入状态。虽然有了些进展,但离“成果”还差得远。
更让他焦虑的是,这次汇报导师特意强调了“要请实验室的其他老师和部分高年级同学参加”,这意味着他要在更多人面前展示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进步。他几乎能想象那些目光——探究的,审视的,或许还有几分同情的:这就是王老师那个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学生?
“林简。”
苏离的声音把他从糟糕的想象中拉出来。他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空白的PPT页面发了十分钟的呆。
“你看起来不太好。”苏离合上书,眼神里有关切,“期中汇报的事?”
“嗯。”林简揉了揉太阳穴,“我不知道该讲什么。复现了一篇论文的算法,优化了一点点性能……这算什么成果?说出来只会让人笑话。”
苏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等一下。”她站起身,走出自习室。
林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一团乱麻,各种糟糕的念头在打架:导师会失望,同门会看笑话,自己会再次证明自己真的不行……他甚至开始想,要不要装病逃掉这次汇报。
“林简。”苏离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罗兰老师请你过去一下,喝杯茶。”
“所长?”林简愣了一下,“现在吗?”
“嗯,她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苏离把保温杯递给他,“这个给你,是罗汉果茶,清火的。你最近有点上火,嘴角都起皮了。”
林简接过保温杯,杯身温热。他确实这几天嘴里长了个溃疡,吃饭都疼,但没想到苏离注意到了。
“谢谢。”他说,站起身,“那我过去了。”
“嗯,去吧。好好聊聊,别紧张。”苏离说,眼睛里有温和的鼓励。
林简拿着保温杯,走上三楼。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罗兰正在窗边的茶几旁摆弄茶具。看见林简,她笑着招招手:“来,小林,坐。我这儿刚到了一罐新茶,正好你陪我尝尝。”
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和平时那种书卷气混合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茶几上摆着简单的茶具:一个白瓷茶壶,几个小茶杯,还有一个装着茶叶的小罐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罗兰老师。”林简在罗兰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整个人陷进去,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
“别叫我老师,叫罗兰姐就行,他们都这么叫。”罗兰把一小撮茶叶放进茶壶,冲上热水。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是碧绿色的,很漂亮。“这是朋友从南方带来的明前龙井,你尝尝。”
她倒了一杯茶,推到林简面前。茶水清澈透亮,冒着袅袅的热气,香气清新。
“谢谢。”林简端起茶杯,小心地抿了一口。有点烫,但很香,带着淡淡的甘甜。
“期中汇报的事,小苏跟我说了。”罗兰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压力很大?”
“嗯。”林简握着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我这学期前两个月……基本没做什么。最近才开始有进展,但太慢了,拿不出手。”
“慢不要紧,重要的是在前进。”罗兰喝了口茶,语气很平和,“而且,谁说期中汇报就一定要展示惊天动地的成果?展示你的思考过程,展示你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展示你的计划和方向,这些同样重要。”
“可是……”林简想说,可是别人都有实实在在的进展,有的在写论文,有的在跑实验,有的在准备比赛。而他,只是复现了一个别人早就做过的算法。
“小林啊,”罗兰放下茶杯,看着他,眼神温和但有种穿透力,“你知道我当年考研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林简摇摇头。他很难想象眼前这位优雅从容的女士,也会有考研的焦虑。
“我是工作三年后辞职考研的。”罗兰说,眼睛看向窗外,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周围的朋友都在工作、结婚、生孩子,只有我,辞了稳定的工作,回到学校旁边租了个小单间,每天去图书馆自习。”
她顿了顿,笑了笑:“我也觉得自己不行。离开学校三年,很多知识都忘了。数学题做不出来,英语单词记不住,政治背了就忘。每天在图书馆坐到闭馆,回到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我是不是疯了?我是不是在浪费时间?我是不是肯定考不上?”
林简静静地听着。他没想到罗兰也有这样的过去。
“最崩溃的是考前一个月。”罗兰转回目光,看着林简,“我做了一套模拟题,分数低得可怕。那天晚上,我在租的房间里大哭了一场,把所有的复习资料都摔在地上,想着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回家,不考了。”
“那后来……”
“后来我导师——那时候他还是我的本科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罗兰的眼神变得柔软,“他不知道我崩溃了,只是例行问我复习得怎么样。我握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在那里哭。他也没挂电话,就在那头听着,等我哭完了,才说:‘罗兰,你觉得你不行,可你知道有多少人连辞职考研的勇气都没有吗?’”
林简心里一震。
“他说,考研就像走夜路,你看不清前面,也不知道要走多久,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走着走着,天就亮了。”罗兰给自己续了杯茶,“后来我擦干眼泪,把地上的资料捡起来,继续复习。最后考上了,虽然不是最好的学校,但我很满足。”
她看着林简:“所以你看,年轻人都这样。觉得自己不行,觉得自己肯定做不到,觉得前路一片黑暗。但你知道吗?这些感受,恰恰说明你在往上走。只有往上走的人,才会觉得累,觉得难,觉得害怕掉下去。停在原地的人,是感觉不到这些的。”
林简握紧了茶杯。罗兰的话像一阵温和的风,吹散了他心里的一些迷雾。是啊,他焦虑,他害怕,恰恰是因为他在往前走。如果还像前两个月那样混日子,他根本不会为汇报发愁。
“可是……”他还是有些不自信,“我的进展真的太慢了。”
“慢不要紧,方向对就行。”罗兰说,“而且,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进步得快。小苏跟我反馈过,你这一个多月,从看不进文献,到能复现算法,到能自己优化,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这比那些看似进展快、但基础不牢的人,其实更有潜力。”
“苏离她……”林简迟疑了一下,“她经常跟您说我吗?”
“会定期反馈。”罗兰点点头,“这是我们的工作流程。不过小苏这孩子,对你特别上心。每次反馈都说得很详细,你的每一个小进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简心里一暖。原来苏离一直在关注他,在记录他的成长。
“她是个好老师。”罗兰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说,“以前她带过一个男生,也是研一的,情况和你有点像。那孩子结业后,还想请小苏吃饭,说谢谢她的帮助。你猜小苏怎么说?”
林简的心提了起来。他摇摇头,等着罗兰的下文。
“她说:‘不用,你学好了就行。’”罗兰看着林简,眼神里有种微妙的东西,“那孩子后来又找了她几次,她都以工作忙推掉了。后来那孩子毕业了,去了外地工作,也就没再联系。”
林简心里一松,但又有点不是滋味。松的是,苏离似乎对学员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是滋味的是,她对所有学员都这么好吗?那些关心,那些陪伴,那些深夜的陪伴,难道对别人也一样?
“小苏这孩子,实心眼。”罗兰继续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她对每个学员都尽心尽力,但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是工作,什么是私人。她分得很清。”
分得很清。这三个字像冷水,浇在林简刚刚有些发热的心上。所以,苏离对他所有的好,都只是“工作”的一部分?她也会陪别的学员熬夜,也会给别的学员带生煎,也会对别的学员说“要加油啊”?
“您是在提醒我吗?”林简忽然问,声音有些涩。
罗兰看着他,眼神很温和,但不避让:“小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话,我不说透,你也能明白。小苏的工作性质特殊,她需要和学员建立信任,建立连接,这样才能真正帮到你们。但这种连接,是有边界的。越过边界,对她,对学员,都不是好事。”
林简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他明白了。罗兰是在委婉地提醒他,不要对苏离产生工作之外的感情,不要让她为难。
“我明白。”他低声说。
“你明白就好。”罗兰的语气重新轻松起来,“不过也别有压力。年轻人心动很正常,小苏又是个好姑娘。只是要记住,她现在首先是你的老师,你的辅导员。这份关系,在补习期间,是不能变的。”
“嗯。”林简应道,心里五味杂陈。有些失望,有些释然,有些说不清的惆怅。
“好了,不说这些了。”罗兰又给他续了杯茶,“聊聊你的汇报吧。你打算怎么讲?”
接下来的半小时,林简在罗兰的引导下,梳理了汇报的思路。不需要炫技,不需要夸大,就老老实实讲自己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罗兰还教了他几个小技巧:如何用图表清晰地展示进展,如何把复杂的问题讲得简单易懂,如何应对可能的问题。
“记住,”罗兰最后说,“汇报不是审判,是交流。你是去告诉老师和同学们你在做什么,而不是去证明你有多厉害。放轻松,把你真实的工作展现出来就行。”
“谢谢罗兰老师。”林简真心实意地说。和罗兰聊完,他感觉心里那块大石头轻了不少。
“叫我罗兰姐。”罗兰笑着纠正,“去吧,好好准备。需要模拟演练的话,可以找小苏,她很有经验。”
“好。”林简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罗兰老师……罗兰姐,谢谢您的茶,还有……您的话。”
罗兰摆摆手:“去吧。年轻人,路还长着呢,别为眼前这点事愁成这样。”
林简点点头,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他慢慢走回二楼。201自习室的门关着,他轻轻推开,苏离还在里面看书。听见声音,她抬起头:“聊完了?”
“嗯。”林简在座位坐下,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罗汉果茶已经温了,甜丝丝的,润了润他发干的喉咙。
“感觉好点了吗?”苏离问。
“好多了。”林简看向她,忽然很想问:你对别的学员也这么好吗?也陪他们熬夜吗?也给他们带生煎吗?也说“要加油啊”吗?
但他没问。有些问题,问了反而尴尬。就像罗兰说的,有些边界,需要自己去把握。
“那开始准备汇报吧。”苏离从抽屉里拿出几张A4纸,“我们可以先列个大纲。”
“好。”
接下来的时间,林简在苏离的帮助下,开始搭建汇报的框架。他把自己这一个月做的工作梳理出来,分成几个部分:文献调研、算法复现、性能优化、问题与思考、下一步计划。苏离帮他调整顺序,提炼重点,还建议他加一些示意图,让讲解更直观。
“这里,”苏离指着林简画的算法流程图,“可以加个简单的动画,展示信息流动的过程。这样即使不懂技术的人,也能看明白。”
“动画?我不会做啊。”林简皱眉。
“很简单,PPT里就有这个功能,我教你。”苏离说着,站起身走到林简这边,俯身握住鼠标,“你看,这样插入形状,然后添加路径动画……”
她靠得很近,林简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茉莉花香,能看见她专注的侧脸,能感觉到她手臂偶尔擦过他的肩膀。他的心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但这次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是工作。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在教我做PPT,这是她的工作。
可是,她的手指在鼠标上移动的姿势那么好看,她讲解时温柔的声音那么悦耳,她偶尔转过头问他“明白了吗”时,眼睛里的光那么亮。
林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屏幕上。他学得很快,苏离教了一遍,他就能自己操作了。
“不错,学得很快。”苏离直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你继续做,有问题再问我。”
“嗯。”林简应道,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他感觉到苏离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几秒,然后才移开。
下午五点,汇报的初稿完成了。林简看着那二十多页的PPT,虽然内容不多,但逻辑清晰,重点突出,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这样就可以了。”苏离看完后说,“内容扎实,表达清晰。剩下的就是多练习几遍,熟悉一下。”
“谢谢。”林简说,心里踏实了许多。有这份PPT打底,至少他不会在台上语无伦次了。
“不用谢,这是你的成果。”苏离合上电脑,“时间不早了,你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来完善细节。”
“好。”林简保存文件,关电脑。收拾东西时,他看了眼苏离,她也在收拾,动作不紧不慢,很从容。
“苏离,”他忽然说,“谢谢你。”
苏离抬起头,笑了笑:“又说谢谢。今天说好几次了。”
“是真心的。”林简认真地说,“没有你,我可能……可能早就放弃了。”
苏离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很柔和:“林简,能帮到你,我很高兴。真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很诚恳。林简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不管这份关心是工作还是别的,至少此刻,它是真实的。至少此刻,她坐在他对面,对他说“能帮到你,我很高兴”。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他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准备汇报,是继续往前走,是不辜负这份帮助,这份陪伴,这份“很高兴”。
“那我走了,明天见。”林简背上书包。
“明天见。”苏离说,眼睛弯起来,“路上小心。”
走出补习所,傍晚的风有点凉。林简穿上外套,拉链拉到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云朵被镶上了金边。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
回学校的路上,他脑子里不再是焦虑和恐惧,而是罗兰的话,苏离的指导,还有那份已经成型的汇报。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知道前路还有很多挑战,但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些底气,有了一些方向。
就像罗兰说的,考研像走夜路,走着走着,天就亮了。他现在也在走夜路,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有苏离在身旁陪着,有罗兰在远处看着,有补习所这个小小的避风港,让他可以暂时歇脚,重新出发。
这就够了。他想。暂时,这就够了。
至于心里那些朦胧的情感,那些若有似无的亲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就让它留在心里吧。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不必急着让它发芽。等时间到了,等条件成熟了,它自然会生长。
而现在,他要做的,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个脚印,踏实而坚定。
就像苏离说的:要加油啊。
他会加油的。为了不辜负那些期待,不辜负那份陪伴,更重要的,不辜负那个正在慢慢变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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