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26
第10章 互助员的任务
Published 4,164 words1 views咖啡馆的对话结束之后,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溪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们会尽所能让我的生活恢复到正常的轨道上。她说,等你力气多一点的时候,我们完整的告诉你。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像一条匀速流淌的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但真正让我忘不掉的,是夏燃那句漫不经心的补充。
“也许有人只是觉得你被人弄成这样,看不下去了。”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看不下去了。这大概是整个学期里,除了我妈偶尔在电话里那几句寒暄之外,我得到的唯一一次不需要我自己争取就降落的善意。它不是交换条件,不是道义责任,只是一种简单的“看不下去了”。
但这个解释,真的够吗?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白灰在指甲的反复刮擦下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痕迹,那是我在某几个失眠的深夜里无意识刮出来的。我摸了摸那些痕迹,凹凸不平,像某种只有我自己能读懂的文字。
林溪说她们不是普通的互助组织。夏燃说“普通的朋辈互助中心做不到这些”。她们能调阅宿舍资料,能查成绩,能分析出“精神欺凌”这四个连我自己都不敢确定的字。她们身上有一种训练有素的气质——林溪的沉稳和夏燃的锐利,不像临时拼凑的志愿者,更像某种长期合作的专业搭档。她们在咖啡馆里对视的那一个瞬间,我看到了某种我无法解读的默契。
她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之后,被一阵困意淹没了。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而且睡得比之前任何一个晚上都沉。也许是咖啡馆里那杯苦咖啡起了作用,也许是和两个人说了一个小时的话之后,某个堵塞已久的出口终于被捅开了一个小孔。
但就在我沉睡的时候,林溪和夏燃还醒着。
她们从南门咖啡馆出来之后,没有回宿舍。她们沿着学校围墙外的那条窄巷子往北走,穿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街道,再拐进一个老小区。小区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铜牌,上面刻着几行小字:欧德法克斯同盟科学补习所。下面的小字是“二〇一五年设立”,大写的铜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但依然清晰可辨。
科学补习所在小区最深处的一栋旧楼里,占了三层和四层。从外面看,它和周围的居民楼没有任何区别——灰白色的外墙,阳台上晾着衣服,楼道里停着几辆自行车。但你如果走进三楼,会看到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刷卡器和一个鱼眼摄像头。林溪在刷卡器上刷了一下工作证,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走廊很长,灯光是柔和的暖白色,地板是深色的复合木,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两侧分布着几间办公室,门上贴着编号,没有名字。每间办公室的窗户都拉着百叶窗,偶尔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空气里没有老居民楼常见的潮湿和油烟味,只有一种淡到几乎闻不到的消毒水气味。
林溪和夏燃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最后一扇门。这是一间小会议室,里面有一张椭圆形的长桌、几把椅子、一面投影幕布和一台已经启动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视频通话的界面,画面里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他身后的背景是一面书架,架上摆满了各种尺寸的书籍和文件夹,看起来像一间老派的学者办公室。
“坐吧,”屏幕里的男人头也不抬地说。
林溪和夏燃在长桌两侧各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没有人开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那面投影幕布,冷白色的光铺在她们脸上,把五官映得格外清晰。
老人终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用镜脚指了指她们。
“先汇报一下今天的接触情况。”
林溪先开口。她的汇报方式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冗余的形容词——和她在咖啡馆里对李知远说话时的温和判然两别。“今天下午三点,目标对象李知远按约到达南门咖啡馆。初步接触完成。我们对他的现状进行了口头评估,确认他的生理和心理指标符合我们在档案中看到的描述——体重下降明显,睡眠障碍持续,情感麻木,对自己遭受的精神欺凌缺乏基本的归因能力。他对我们的出现表现出一定程度的戒备,但同时也显示出强烈的倾诉意愿——虽然后者在本次会面中并没有完全释放。”
“戒备程度?”老人问。
“中等偏低,”夏燃接过话茬,她的汇报风格比林溪更散漫,但信息密度不低,“他问了我们几个问题——我们是谁,怎么知道他的事,为什么帮他。他不太相信我们,但同时又希望我们是真的。说白了就是——他已经被折磨到不太敢信任任何人了。”
老人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的室友呢?”
“张超,”林溪说,“根据之前的背景调查,张超的行为模式符合持续性精神欺凌的典型特征。通过制造噪音、散布不实信息、选择性沉默等手段,对目标对象进行长期的心理压制。目标对象在经历了失恋的情感打击后,心理防御机制被大幅削弱,为张超的行为提供了可乘之机。到今天为止,李知远的身体和心理状态已经濒临界值。如果再进行干预,他的风险等级可能会从‘黄色’升级到‘橙色’。”
“不是‘可能’,”夏燃在旁边纠正,“是‘已经’。你今天看到他手腕了吗?瘦成那样。他离完全崩溃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从夏燃身上移开,重新看向林溪。
“你们对这个案子的态度,分别说一下。”
林溪先开口。“我认为可以接。他的情况虽然严重,但还没有到不可逆的程度。最关键的是,他本人还有求助的意愿——虽然他没有明确表达出来,但他今天来了咖啡馆,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个真正放弃的人是不会赴约的。”
“夏燃?”
夏燃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原本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学业困难户。今天见完之后,我改主意了。”
“怎么讲?”
“他不是那种自己作死的人。他是被人搞成这样的。我看过他本科学籍档案,成绩不错,拿过两次校级奖学金,还有一个机器人比赛的奖。这种人不缺能力。他是被张超和苏晚两个人——一个在宿舍,一个在感情上——前后夹击,打空了血条。放在战场上,这叫被友军误伤加敌军包围。”
她顿了顿,加了一句:“我看不下去。”
老人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严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好。那就说正事。”
他把手里的文件翻到下一页。
“任务编号0723,代号‘断桥’。目标对象:信息与通信工程专业研一学生李知远。问题类型:感情创伤叠加室友精神欺凌导致的综合性心理危机。任务目标:在六个月内帮助目标对象恢复正常的生活和学业功能。评估指标包括体重恢复、睡眠质量、社交活跃度、学业成绩和心理健康评分。最终评估由科学补习所审查委员会组织进行。如果评估结果不达标,按老规矩办。”
老规矩。
这三个字落在会议室里,像一块石头落进平静的水面。林溪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点。夏燃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皮看着屏幕里的老人,嘴角拉成一条直线。
“老规矩是什么?”夏燃问。她的语气很随意的,但手里的柠檬水杯被放回了桌面,放到一半有一个几乎不存在的犹豫。
“死刑,”老人说。他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散会”或者“吃饭”。他甚至没有抬头,继续翻着文件。“你们两个被分配到0723号任务时,应该已经在入部协议上签过字了。欧德法克斯同盟的规矩从来都是这样——任务成功,继续留任。任务失败,后果由执行人承担。承担方式你们在心里过一遍就好,不用我重复。”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空调的嗡鸣声填满了整个空间,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在轻轻旋转。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老人终于抬起头,老花镜搁在文件上,镜片反射着屏幕的白光,“你们在想,一个研究生被室友欺负了、被女朋友甩了,这种事值得赔上两条命吗?”
他没有等她们回答。
“值不值得,不是你们该考虑的问题。补习所接什么案子、不接什么案子,由上面决定。你们该考虑的只有一件事——怎么在六个月内完成任务。把这个人从泥坑里拽出来,把他弄回正常轨道上,至少要通过审查委员会的最低评估线。”
他停下来,目光从林溪脸上移到夏燃脸上,又从夏燃脸上移回林溪。
“还有问题吗?”
“有,”夏燃说。
“问。”
“这次有几个执行组?”
“就你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负责他一个人?”
“对。0723号任务执行组编号为‘断桥-1’,成员为林溪和夏燃。你们有完全的自主执行权,可以调用补习所在本区域的任何合法资源。但记住——没有人会来替你们。如果这个人没有在规定时间内站起来,你们就和他一起沉下去。”
老人说完,把手边的文件合上,拿起老花镜重新戴上。
“还有什么要问的?”
林溪和夏燃对视了一眼。这一次的对视比咖啡馆里那一次更长,里面的内容也更复杂。但她们谁都没有说话。
“很好,”老人说,“散会。”
投影幕布暗下去,老人的脸消失在黑屏里。会议室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空调指示灯在墙角亮着一星绿色的微光。
林溪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了灯。
暖白色的光线重新填充了整个房间。椭圆形的长桌、几把椅子、空白的投影幕布、墙角的一盆绿萝——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会议室的样貌。但空气里的重量没有消散。
夏燃没有站起来。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盯着已经熄灭的屏幕,脸上没有表情。沉默了大概二十秒钟,然后她开口了。
“终身雇用制。高额薪水。顶尖培训资源。身体改造。这些东西当初入部的时候,我都觉得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现在想想,馅饼下面都垫着一样东西。”
林溪没有接话。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有几栋居民楼的窗口亮着灯,橘色的,暖黄的,零零星星地散落在黑暗里。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里都有一个正常的、不需要执行特殊任务的普通人,可能正在吃饭,看电视,或者在给孩子检查作业。林溪看着那些灯光,眼神很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你打算怎么办?”夏燃在她身后问。
林溪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完成任务。”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平稳、清晰、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但夏燃注意到,她手里捏着一片百叶窗的边缘,指尖微微发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夏燃看了看她,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就干。”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上了一块白板前。白板被擦得很干净,只在边角处残留着前任使用者的几道笔画痕迹。她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正中央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李知远。
第二行:张超。
她在张超的名字外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圈,然后在旁边拉出一条箭头,指向一串问号。
“我先处理这一块,”她说,用笔敲了敲那个圈,语气像在讨论一道工程题的解题步骤,“这个人需要一个专门的对策。”
她放下胳膊,看了看林溪,然后扣上笔帽。
“你说,要是这小子知道我们在拿命赌他能振作起来,他会是什么反应?”
林溪没有回答。她站在窗边,灯光一半照在她脸上,一半隐在阴影里。她的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几个字上——李知远。普普通通三个字,一个普普通通的研一学生。他还躺在宿舍里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不知道刚才有一场关于他的会议已经结束,不知道两个女孩已经把她们的命绑在了他的命上。
“他会知道的,”林溪说,“但不是现在。”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冬天的雨不大,但很冷,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碎裂般的声响。百叶窗的影子在灯光里颤动着,像某种未完成的摩尔斯电码。
夏燃把马克笔扔回笔筒里,走到门口,在关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林溪。
“走吧,”她说,“明天还得干活。”
林溪从窗台上起身,拿起外套,跟在她后面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拖得很长,直到防火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重的、金属门舌嵌入锁孔的声响。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昨晚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一场关于我的会议,不知道有两个人在一面白板上写下了我的名字,不知道我的命被绑上了另外两条我素未谋面的人的命。我只知道闹钟响了,窗外的雨停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满了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我只知道当我坐起身的时候,手机收到了林溪发来的消息。
“今天有什么安排?一起吃午饭吧。”
消息气泡不长,标点正确,没有表情包。看起来像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约饭信息。但在咖啡馆见过她一面之后,我隐约觉得,林溪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没有原因。她的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步棋,安静地落在棋盘上一个我暂时看不明白的位置。
我回了她一个字:“好。”
Do not republish this work without the author’s permission.